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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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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赤足迎士

建安五年四月初五,辰时初刻。

官渡大营东辕门外,晨雾尚未散尽,灰白色的雾霭如轻纱般笼罩着连绵营帐。营中兵卒早已开始晨操,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马蹄踏地声混杂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在雾气中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王见一行二十余骑踏破晨雾,出现在辕门外百步处。马匹浑身是汗,口鼻喷着白气,骑手们衣甲湿透,不少人身上带伤。为首的少年左臂裹着渗血的布条,面色苍白,但背脊挺直如松——正是王见。

值守辕门的校尉早已得令,见众人归来,急令打开栅门。数名医官提着药箱疾步迎上,先验过王见等人身份,随即开始处理伤口。

“公子这箭伤需清创。”一个年约四十、面有风霜痕迹的老医官蹲下身,小心剪开王见左臂的布条。布条已与皮肉粘连,撕开时带起一片血痂。伤口长约三寸,皮肉外翻,边缘红肿,虽未伤及筋骨,但被河水浸泡后已开始发炎。

医官以烈酒清洗创口,王见咬牙忍痛,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烈酒灼烧皮肉的刺痛,比昨夜中箭时更甚。老医官手法娴熟,清洗后敷上金创药粉,以干净麻布重新包扎。

“三日不可沾水,每日换药。”医官叮嘱,“若发热,即刻来寻我。”

王见点头致谢。他抬眼望去,见许攸被两名虎豹骑搀扶下马,那身袁军士卒衣甲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大不合体,更衬得他身形佝偻惊惶。许攸怀中仍紧抱着那个青布包裹,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他全部身家性命。

曹丕的身影出现在辕门内。他今日着深青色劲装,外披玄色大氅,步履沉稳,目光扫过众人,在王见左臂伤口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许攸身上。

“公子。”王见欲起身行礼。

曹丕摆手示意他坐下,走到许攸面前,仔细打量此人。许攸年约五十,面容清癯,此刻脸色蜡黄,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因寒冷与恐惧而微微哆嗦。但那双眼睛深处,仍藏着一丝文士特有的锐利与算计。

“许先生。”曹丕拱手,语气平静,“一路辛苦。父亲已知先生至,即刻召见。”

许攸慌乱还礼,声音干涩:“攸……攸弃暗投明,蒙曹公不弃……”

“先生请随我来。”曹丕侧身让路,又对王见道,“你也同往。父亲要见你。”

王见起身,左臂伤处传来阵阵刺痛。他深吸一口气,跟在曹丕身后,与许攸并肩向中军大帐走去。

晨雾渐散,朝阳初升,金色光线穿透云层,洒在连营之上。营中兵卒见曹丕经过,皆肃立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许攸——这个身着袁军衣甲、面色惊惶的文士,此刻走在曹丕身侧,显得格外突兀。

中军大帐位于营区中央,帐高两丈,玄色帐布上绣金色虎纹,帐前立两杆大旗,左书“汉司空曹”,右书“讨逆将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帐外守卫森严,二十名虎豹骑甲士持戟而立,目光如鹰。

就在众人行至距大帐三十步时,帐帘猛然掀起!

一人披衣赤足,自帐中奔出!

王见瞳孔骤缩。

那人年约五十,身材不高,却气度沉雄如山。他未戴冠,发髻微乱,身上只着白色中衣,外披一件玄色锦缎大氅,衣带未系,在晨风中翻飞。最令人震惊的是——他赤着双脚,直接踏在晨霜未消的冰冷地面上!

是曹操。

曹操全然不顾脚下霜寒,三步并作两步奔至许攸面前,一把抓住许攸双手,放声大笑:“子远来!吾事济矣!”

笑声洪亮如钟,震动整个中军区域。帐外守卫、往来兵卒、乃至远处操练的将士,皆被这笑声吸引,纷纷侧目。

许攸本惊魂未定,见此情景,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着曹操赤足踏霜,看着那件价值不菲的锦缎大氅在晨风中翻飞,看着这位权倾天下的司空紧握自己冰凉的双手,眼中瞬间涌出泪水。

“攸……攸在袁本初处,如明珠暗投,言不听、计不从!”许攸伏地泣拜,声音哽咽,“今得明公,如拨云见日!愿效犬马,以报明公知遇之恩!”

曹操亲手扶起,见许攸衣衫单薄,竟解下自己身上的锦缎大氅,披于许攸肩头。大氅尚带曹操体温,锦缎柔软,绣着暗金云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河北寒甚,子远受苦矣。”曹操动作自然,毫无做作,仿佛为故友披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许攸浑身颤抖,不知是冷是激动。他紧了紧肩头大氅,感受着那残留的体温,眼泪再次涌出。

曹操这才看向王见。他的目光如炬,在王见包扎的左臂上停留,又扫过他苍白的面容、湿透的衣甲,缓缓点头:“辛苦。”声音简短,却自有一股威仪与力量。

又对左右亲卫:“重赏接应将士。凡昨夜渡河者,皆赐金十两,帛三匹,休假三日。”

“诺!”亲卫领命而去。

曹操这才执许攸手,并肩向大帐走去。经过王见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在王见脸上停留一瞬,似有深意,却未多言。

王见随曹丕随后入帐。他心中震动难平,脑海中反复回放方才那一幕——赤足踏霜,解衣相赠,那声“吾事济矣”中的热切与真诚,几乎让人忘记眼前之人是权倾朝野的司空曹操。

这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高明权术?

王见想起郭嘉那句“许攸,小人也”,想起陈登“务实之仁”的论述,又想起关羽灞桥辞别时“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话语。乱世之中,人心如深渊,真假难辨。但至少此刻,曹操这番举动,已让许攸彻底归心。

帐内温暖如春。

四个炭火盆分置四角,盆中木炭烧得通红,驱散了晨间寒意。帐顶悬挂八盏青铜油灯,灯焰稳定,将大帐照得通明。正中一张丈许长的沙盘,塑着黄河两岸地形,旌旗插满,标注着两军对峙态势。

曹操引许攸至主案旁坐下,亲自为其斟茶。茶汤热气袅袅,清香弥漫。

“子远既来,可为我细说河北虚实。”曹操坐于主位,神色郑重。

许攸定下心神,饮了口热茶,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些许血色。他解开怀中青布包裹,取出数卷帛书,一一摊开。

“明公容禀。”许攸声音渐稳,“袁绍虽拥兵十万,然粮草调度已显窘迫。审配在邺城催粮,手段酷烈,民怨渐起。去岁冀州秋收欠佳,今春青黄不接,前线粮秣,半数囤于乌巢。”

他指向沙盘上一处:“乌巢在此,临白马津,距袁绍主营七十里。守将淳于琼,乃袁绍旧将,自恃资历,骄横嗜酒。乌巢守军约万人,但分屯五处,主营守卫不足五千。”

许攸展开一幅手绘简图。图上标注乌巢地势、粮囤分布、守军营寨、巡逻路线,甚至换岗时辰,皆清晰详实。

“乌巢临泽,道狭,不利大军展开。”许攸手指在图上游走,“从此处沼泽穿行,可绕开三道哨卡。若选精兵五千,轻装简从,夜袭乌巢,烧其粮草,则袁军必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攸离营前闻,张郃、高览等将素与审配不睦,屡遭排挤。若乌巢火起,袁军溃乱,此二人或可招揽。”

帐内安静下来。

王见立于曹丕身侧,目光紧锁沙盘。乌巢位置险要,东临沼泽,西靠丘陵,确如许攸所言,易守难攻,却也易被奇袭。若真能烧毁袁军粮草,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但风险巨大——五千精兵深入敌后,若被发觉,便是全军覆没。且许攸新降,其言可信否?其图可准否?

曹操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轻叩,目光在沙盘与许攸之间来回移动。帐中只闻炭火哔剥、灯焰轻爆之声。

忽然,曹操拍案:“善!子远此计,正合我意!”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如电:“曹仁、乐进!”

“末将在!”二人出列抱拳。

“率五千虎豹骑精锐,今夜准备,明夜出发!”曹操手指点在乌巢位置,“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多备火油箭矢。子远之图,仔细研读,务必一击而中!”

“诺!”

“张辽、徐晃!”

“末将在!”

“率军一万,于乌巢外围设伏。”曹操手指移动,“若袁绍遣援军,务必阻其半日,为曹仁争取时间。”

“诺!”

曹操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王见身上。王见心中一凛,挺身肃立。

“王见。”曹操声音平静,“你曾潜入北岸接应子远,熟悉地形。且你前番侦察,亦绘有乌巢粮道图。今命你为曹仁向导副手,持二图随军,务必引我军避哨卡、走捷径。”

王见深吸一口气,出列抱拳:“诺!在田必竭尽全力!”

他知道,这不是奖赏,而是更重的责任——五千将士的性命,乃至官渡之战的胜负,或将系于他手中的地图与脚下的路途。

曹操又命荀攸、贾诩等谋士完善细节,整场军议雷厉风行,不过一个时辰,便定下了这场可能撼动天下格局的奇袭之策。

军议毕,众人散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