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攸县初遇
建安三年夏初,攸县。
空气粘稠起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到后来,整整一个时辰,王见和诸葛亮没遇见一个活人。
只有路旁偶尔可见丢弃的行李、翻倒的推车,以及一些可疑的深色污渍。
“快到了。”诸葛亮指着前方一处山坳,“过了那个山口,就是攸县县城。”
王见点点头,握紧了剑柄。他的左肩已经完全恢复,此刻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那是即将面对未知危险时,身体本能地绷紧。
两人加快脚步。
刚走近山口,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断喝:“站住!”
路旁草丛里窜出四个兵卒,手持长矛,拦在道中。他们戴着面巾,只露出眼睛,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疲惫。
“前方疫区,禁止通行!”为首一个队长模样的兵卒喊道,“回头!快回头!”
诸葛亮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军爷,我等是来助张仲景张神医抗疫的。还请行个方便。”
“张神医?”队长打量他们,“可有凭证?”
诸葛亮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那是张仲景留给他的医理札记副本,扉页有张的亲笔题字和印鉴。队长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递给旁边一个识字的兵卒确认。
“真是张神医的朋友……”队长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摇头,“可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疫区。二位请回吧。”
“军爷,”王见开口,“我等既然来了,就不会回去。张神医需要人手,多一人便多一分力。”
队长犹豫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山坳,又看看王见和诸葛亮,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但你们进去后,就不能再出来了。可想清楚?”
“想清楚了。”诸葛亮说。
队长让开道路,又递给他们两条面巾:“戴上这个,能防一点是一点。”
两人接过面巾蒙住口鼻,继续前行。
过了山口,景象骤变。
眼前是一片谷地,攸县县城就坐落在谷地中央。但此刻的县城,被一道简陋的木栅栏团团围住,栅栏外搭着几十顶帐篷,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冒着滚滚黑烟——那是在焚烧尸体。
空气中腐臭味更浓了,混合着烧焦的气息,令人作呕。
王见强忍不适,跟着诸葛亮走向营区。
营区入口也有兵卒把守。验过书信后,一个兵卒引他们去见张仲景。
帐篷区杂乱无章,到处堆放着药草、纱布、陶罐。一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几个医者打扮的人匆匆往来,额上都是汗。
“张神医在最里面那顶大帐。”兵卒指着方向,“他三天没合眼了,你们……劝劝他。”
大帐内,景象更触目惊心。
地上铺着草席,躺着十几个病人,个个面色青黑,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几个学徒正忙着喂药、擦身,但人手显然不够。
帐篷深处,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正俯身查看一个病人。他须发半白,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如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孔明?”老者一愣,随即露出复杂的神色,“你怎么来了?”
“张先生。”诸葛亮深施一礼,“闻攸县有疫,特来相助。”
张仲景——当世神医——看着诸葛亮,又看看王见,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胡闹……这里是死地,你们不该来。”
“既来了,便不走了。”诸葛亮走到他身边,看了看那个病人,“情况如何?”
“很糟。”张仲景摇头,“此疫凶悍,发病急,传得快。我试了十三种方子,只有三种略有效果,但治愈率不到三成。”
他指着帐中病人:“这些都是重症。轻症的在另一处帐篷隔离,但也撑不了几天。”
诸葛亮蹲下身,仔细查看病人症状:高热,昏迷,颈间有黑斑,嘴角有血渍。
“可找到源头?”
“疑似水源。”张仲景压低声音,“县城西边有口古井,最早发病的几户人家,都喝那口井的水。我已命人封井,但已经晚了,瘟疫已经传开。”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个学徒冲进来:“先生!不好了!守将和百姓又吵起来了!”
张仲景脸色一沉,匆匆往外走。诸葛亮示意王见跟上,自己却从行囊中取出一条干净面巾,仔细蒙住口鼻,又将葛巾往下拉了拉,这才随行而出。
营区空地上,两拨人正对峙。
一边是几十个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有菜色,情绪激动。另一边是十来个兵卒,为首的是个老将军。
那老将军年约五旬,身材魁梧,虎目虬髯,虽穿着普通铠甲,却自有一股威严。他按着腰刀,正对百姓厉声喝止:“回去!都回去!再往前一步,军法处置!”
百姓中一个壮汉喊道:“将军!我们要活路!封在这里是等死!放我们出去!”
“出去?”老将军冷笑,“出去把瘟疫传给更多人?你们忍心?”
“那也不能在这儿等死!”另一个妇人哭喊,“我男人昨天死了,儿子今天也开始发热……将军,求求你,放我们走吧!”
人群开始往前涌。
老将军“锵”地拔出腰刀:“退后!”
气氛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张仲景冲了过去,挡在两拨人中间:“住手!都住手!”
“张神医,”老将军皱眉,“你让开。这些愚民不听劝,须得军法震慑。”
“震慑?”张仲景转身面对他,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异常坚定,“黄将军,他们不是敌人,是病人!是百姓!你用刀对着他们?”
黄忠——王见从对话中听出了老将军的姓氏——语塞,但握刀的手没松。
这时,张仲景身后的诸葛亮轻声说了几句。张仲景点点头,转身对那哭喊的妇人道:“这位大嫂,你儿子发热,可喂过药?”
妇人愣住,下意识点头:“喂了……但没见好……”
“药方是什么?”
妇人说了几味药名。张仲景沉吟片刻:“可加一味柴胡,和解少阳。”他示意学徒取药,又对那领头的壮汉道:“这位兄弟,你若有力气,可去拾些干柴来。营地需要生火烧水,煮布消毒。多烧一锅水,或许就能多救一个人。”
壮汉看看黄忠,又看看张仲景,最终一跺脚:“好!我信张神医一回!”
他招呼几个青壮,往柴堆走去。
短短几句话,剑拔弩张的气氛竟缓和了大半。
黄忠看着张仲景,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蒙面巾的年轻书生,眼中闪过疑惑,但未多问。他收刀入鞘,沉声道:“张神医,某奉命封锁疫区,防扩散是首要。这些百姓若乱跑,瘟疫传开,罪过更大。”
“黄将军所言极是。”张仲景拱手,“但围而不治,百姓恐慌,迟早生变。当务之急,是让他们有事可做,有希望可盼。”
黄忠沉默了。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他手下只有三百兵,要封锁整个疫区,要维持秩序,要防备民变,早已焦头烂额。
“你说得轻巧。”他最后道,“人手呢?药材呢?粮食呢?”
“人手,营中百姓皆可用。”张仲景指向那些茫然无措的人,“让他们分工:体健者负责搬运、烧水、清理;妇人老者可缝制面巾、熬药、照料轻症。有事做,便不会胡思乱想。”
“药材粮食,某可向刘磐将军再请调。”黄忠顿了顿,“但百姓若再闹事……”
“我来安抚。”张仲景郑重道。
黄忠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百姓,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便依张神医。”他转身吩咐兵卒,“协助张神医,重整营区。”
兵卒散去,百姓也在学徒引导下开始忙碌。
黄忠正要离开,王见忽然上前一步。
“黄将军。”
黄忠回头,打量这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少年:“何事?”
“在下王见,字在田。”王见拱手,“方才见将军拔刀时,手腕沉稳,刀锋不颤,必是刀法大家。小子冒昧,想请将军指点一二。”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愣住了。
张仲景皱眉:“在田,这是何时,你还……”
黄忠却笑了。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看见后辈初生牛犊时的笑。
“指点?”他打量着王见尚显单薄的身形,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你今年多大?”
“十一岁。”王见如实道。
“十一岁……”黄忠眼中露出讶色,“这个年纪敢向某讨教,胆子不小。你习剑几年了?”
“自七岁始,至今四年。”
“四年?”黄忠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好,便过几招。也让这些百姓看看,当兵的不只会拔刀吓人。”
王见看向张仲景。后者看了看诸葛亮——后者微微点头——这才叹道:“罢了,点到为止。”
两人走到空地中央,相对而立。
百姓和兵卒都围了过来,就连帐中一些轻症患者也探头张望。瘟疫带来的死气,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比试冲淡了些。
黄忠拔出腰刀。那刀比寻常环首刀更长更厚,刀身乌沉,刃口泛着冷光。
“某用战场刀法,重势不重巧。你小心了。”
王见也拔出长剑:“请将军赐教。”
没有客套,黄忠一步踏前,刀光如匹练斩下!
简单,直接,却带着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那是千百次厮杀练就的本能,没有任何花哨,只为杀敌。
王见不敢硬接,侧身滑步,剑锋贴着刀身“缠”了上去——正是史阿所传的缠字诀。
两兵相擦,火星迸溅。
黄忠“咦”了一声,刀势一转,变斩为削,直取王见腰腹。这一变毫无征兆,若是寻常剑手,已然中招。
但王见仿佛早有预料。他剑尖点地,借力向后飘退,恰恰让过刀锋。
围观众人发出一声低呼。
黄忠眼中精光大盛:“好小子!”他再不保留,刀势展开,如狂风暴雨,一刀快过一刀。
王见在刀光中穿梭,剑走轻灵,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他年纪虽小,身法却灵动异常,偶尔反击一剑,虽被黄忠轻松挡下,却也展现出不凡功底。
转眼二十余回合。
黄忠忽然收刀后退,哈哈大笑:“够了!”
王见也收剑,气息微乱,但眼神明亮。
“小子,你不错。”黄忠拍了拍王见肩膀,力道让王见踉跄了一下,“十一岁年纪,能有这般身手,难得。若是太平年月,好生磨炼,将来或可成一员骁将。”
“将军过奖。”王见站稳身形,真心道,“将军刀法沉猛,小子受益匪浅。”
“沙场刀法,与你这游侠剑术不是一路。”黄忠摇摇头,又看向周围百姓,“可眼下这场合,刀剑都救不了人。”
他转身走向张仲景:“张神医,营区重整需要某做什么,尽管吩咐。”
张仲景松了口气:“黄将军深明大义,老朽佩服。”
“少说这些。”黄忠摆摆手,“疫病凶险,某只盼能早日平定,莫让更多百姓遭殃。”
诸葛亮在张仲景身后,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默默观察。他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张仲景按照诸葛亮的建议,开始安排重整工作。黄忠的兵卒协助划分区域:重症区、轻症区、未发病区,各区之间留出隔离带。又安排百姓分工,烧水、煮药、缝制面巾、清理秽物。
王见被分派协助兵卒,负责维持秩序和搬运重物。他年纪虽小,但身手灵活,又得黄忠认可,兵卒们对他倒也客气。
黄昏时分,营区已焕然一新。
帐篷按区排列整齐,道路干净,各处分工明确。百姓们虽然依旧面带忧色,但眼中已有了光——那是对“秩序”的信赖,对“可能活下去”的希望。
张仲景站在大帐前,看着这一切,感慨道:“若非……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诸葛亮,未尽之言都化在一声叹息里。
诸葛亮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言。
夜色降临。
营地点起火把,火光摇曳,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王见坐在一堆木柴上,擦拭着长剑。黄忠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点。今日辛苦了。”
王见接过,喝了一口——是清水,有点甜,应该是山泉。
“黄将军驻守攸县多久了?”
“四五年了。”黄忠在他旁边坐下,“奉刘磐将军之命,守此要冲。没想到,流寇没来,来了瘟疫。”
“将军以为,瘟疫能控住么?”
黄忠沉默良久,才道:“若只靠张神医一人,难。但今日看来……”他望向远处正在查看药方的张仲景,以及那个始终蒙着面巾、安静协助的年轻书生,“或许,真有转机。”
夜风中,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学徒们熬药的窸窣声。
王见握紧剑柄。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始终蒙着面巾、沉默协助的诸葛亮,似乎早已看清了全局。
夜色渐深,营火明灭。
攸县的生死之战,在这一夜,真正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