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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共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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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密书传情

建安九年四月十五,邺城外曹军大营。

乐进的营帐设在东侧偏营,与主帐相隔半里。帐中陈设简单,唯有一案、一榻、一架兵器,墙上挂着邺城舆图,上面朱笔圈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王见掀帘入帐时,乐进正俯身案前,用一把小刀削制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坐。”

声音粗砺,如砂石摩擦。

王见在案对面跪坐。乐进将手中之物推过来——是半截拇指粗细的竹管,两端开口,内壁打磨得光滑异常。

“蜡丸太小,只能传字条。”乐进依旧低着头,继续削制另一截竹管,“用这个,可传更详尽的绢书。两端以蜡封口,缚于箭杆,三十步内可精准投送。”

王见拿起竹管细看。管身轻巧,却坚韧,显然是特选的竹材。他想起林映赠他的蜡丸,不过指甲大小,确实只容寸许纸条。

“将军何时备下此物?”

“昨日。”乐进终于抬眼。他年约四十,面庞黝黑,左颊有道深疤,从眼角直划至下颌,那是早年在徐州征讨黄巾时留下的。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盯着王见:“王掾史与那医女,约定如何联络?”

王见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剖开,取出里面的纸条——这是三日前林映通过医工递出的最后一信,上面写着:“每月朔、望日辰时,东城废染坊后院枯井,井壁第三块松砖后。”

乐进接过纸条,就着灯光细看,又嗅了嗅纸面:“纸是邺城官署用纸,墨中混了艾草灰——防虫蛀?”

“是。”王见道,“林姑娘心细,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乐进将纸条还回:“朔日是前日,已过。下次联络是望日,还有三日。”他顿了顿,“这三日,你我要将东门外三里内的地形摸透,尤其接应位置——若审荣真开城门,我军需在百息内控制城楼。”

他从案下取出一卷牛皮地图,摊开。图上标注之细,让王见暗暗心惊:何处有土丘可藏兵,何处水道较浅可涉渡,何处林木茂密可设伏……甚至标注了不同风向对箭矢射程的影响。

“将军早已备下?”

“围城三月,岂能不做功课?”乐进手指点在图上东门外一处,“此处,距城门二百步,有片乱葬岗,坟冢林立,夜间可藏二百人而不露行迹。从此处至城门,皆是下坡,冲杀只需三十息。”

王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处他记得,上月随曹丕潜入时曾路过,确是个理想的潜伏点。

“但审配若察觉有异,必会在城外设伏。”王见沉吟,“尤其东门,既知冯礼泄了防务图,他岂会不防?”

乐进嘴角扯出一丝近似笑意的弧度:“所以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指向西门、南门,“这两处,司空已命于禁、徐晃加强攻势,尤其南门——审配嫡系大多守在那里。东门守军本就不多,又被抽调部分支援南门,如今正是最空虚时。”

“将军如何得知东门守军被抽调?”

乐进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与林映所用一模一样。

王见一愣。

“不止那医女会传信。”乐进剖开蜡丸,里面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却非林映手笔,“城中有我们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昨日消息,东门守军已调走两曲,补充南门损伤。”

王见看着那纸条,忽然意识到,这场围城之战远比他想象的复杂。明面上是城墙攻防,暗地里却是无数条情报线在交织、博弈。林映只是其中一条线,或许还不是最关键的。

“三日后,”乐进收起地图,“你随我去废染坊取信。若那医女真能说动审荣,我们便依计行事。若不能……”他眼中寒光一闪,“强攻东门的准备,也要做好。”

建安九年四月十八,望日,邺城东郊废染坊。

晨雾未散,枯井旁的老槐树上挂着露水。王见伏在断墙后,目光紧盯着井口方向。乐进在他身侧三尺处,弓已上弦,箭镞在薄雾中泛着冷光。

辰时整。

井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砖石摩擦声。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从井口探出,将一块青砖推回原位,又迅速缩回。

没有身影出现。

乐进看向王见,眼神询问。

王见微微摇头。按约定,林映不会亲自来此险地,而是通过医工或信使放置信件。方才那只手,应是取信而非放信——说明林映前次留下的消息已被取走,新信尚未送到。

两人又等了一刻。

井边再无动静。

乐进正要示意撤离,王见忽然按住他手臂,指向井沿——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像是碎布。

王见潜行至井边,拾起那碎布。是素麻布条,边缘参差,像是从衣襟上匆匆撕下。布条上用炭笔画着个极简的图案:一口井,井旁三道波浪。

“三日后,井边,有水时。”乐进低声道。

王见颔首。这是林映的暗号——三日后子时,漳水涨潮时,在此交接。

他将布条收入怀中,忽然触到另一件东西。是林映托他转交弟弟的锦囊。这三日忙于勘察地形,竟忘了此事。

“将军,”王见道,“卑职有一事相求。”

“讲。”

“林姑娘托我将此物交给她弟弟林澈,那孩子在城北冯礼旧仆家中。若有机会……”

乐进接过锦囊,掂了掂:“要紧之物?”

“是她毕生医书手稿,留给弟弟的。”

乐进沉默片刻,将锦囊抛回:“自己送去。若我们事成,破城后你去找那孩子。若事败……”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若事败,他们都活不成,锦囊给谁也无所谓。

王见握紧锦囊,不再多言。

两人悄然撤离染坊。晨雾渐散,远处邺城轮廓在曦光中清晰起来,城墙上的守军如蚂蚁般移动,投石机投出的石块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新一轮攻城,又开始了。

建安九年四月廿一,子时,废染坊枯井。

这一次,井边有人。

不是林映,是个佝偻的老妪,提着个破旧药篮,正在井边采摘某种藤蔓。见到王见与乐进从暗处现身,她毫不惊慌,只是指了指药篮。

篮中除草药外,有个用油布包裹的竹筒。

王见取出竹筒,入手沉甸。老妪压低声音道:“林姑娘说,审荣已动摇,但要司空亲笔许诺——破城后保他性命,封关内侯,赏千金。这是他要的信物。”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只有小指指甲大小,印面是个“荣”字。

“审荣的私印。”老妪道,“他说,若司空应允,便将此印交还,作为信物。开城之日,他会在东门城楼悬挂三盏白灯笼,子时正,开城门。”

乐进接过铜印,仔细查验,点头:“印是真货。”

王见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卷绢书。就着月光展开,字迹清秀工整,正是林映手笔:

“王公子亲启:城中断粮已十日,百姓日死者逾百。审配强令士卒搜刮民宅,老弱妇孺多饿毙街头。昨日西门守军因粮饷拖欠,哗变未成,被斩三十七人。审荣处,妾已三往,其人贪生惧死,然疑心甚重,需重利方肯行事。另,甄姐姐安好,李婆婆病重,妾连日照料,颇疲。城中疫病复起,药草殆尽,恐难久持。万望珍重。映字。”

绢书末端,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似犹豫良久才添上:“夜寒,公子旧伤处可还作痛?妾新制了一贴膏药,待相见时奉上。”

王见指尖抚过那行小字。

乐进瞥了一眼:“这医女,倒是有心。”

王见将绢书小心卷起,收入怀中:“将军,我们该如何回复?”

“司空早已料到审荣会要价。”乐进从贴身处取出一枚蜡丸,剖开,里面是一方寸许的素绢,上面有曹操朱笔手书:“许关内侯,赏千金,保性命。曹孟德诺。”

素绢右下角,盖着曹操的私印——一方小小的“曹”字龟钮印。

“将此物交给那医女,让她转交审荣。”乐进将素绢递给老妪,“告诉她,五月初五,子时,东门三盏白灯笼为号。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老妪接过,贴身藏好,又问:“林姑娘还问,若开城时城中混乱,何处可避兵灾?”

乐进略作沉吟,看向王见。

王想起林映信中提及的疫坊、李婆婆家,以及那些她放不下的病患。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乐进的地图背面快速画了个简图:“东门内第三条巷,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地下有旧窖,可容二十人。开城时,让她带紧要之人躲入其中,我会去接应。”

老妪记下,躬身一礼,提着药篮蹒跚离去。

乐进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中,忽然道:“这医女担着天大的干系。若审配察觉,她必死无疑。”

王见默然。

他当然知道。林映周旋于审配、审荣之间,又要照应甄宓、救治病患,每一日都如履薄冰。而她信中只字不提自己的危险,反而问他旧伤如何。

“将军,”王见缓缓道,“破城那日,请准我先入城。”

乐进看他一眼,似乎明白什么,点了点头:“可以。但记住——城门一开,刀剑无眼。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

“卑职明白。”

两人离开染坊时,东方已现鱼肚白。

王见回头望向邺城。那座困守了数月的城池,在晨光中静默如巨兽,但城墙上的裂痕、熏黑的砖石,无不昭示着它已濒临崩溃。

而在那城墙之内,有一个女子,正在用她的方式,为这座城寻找最后的生路。

王见摸了摸怀中的绢书。

那上面,除了军情,还有一句关于膏药的问候。

乱世之中,这或许是他们之间,能拥有的最奢侈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