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宛城火夜
建安二年冬,宛城。
月光如练,静静铺在张绣府邸后院的青石板上。这座曾经的荆州坚城,此刻已尽插曹军玄旗。白日的兵戈声息渐隐,唯余巡夜卒伍的脚步在街巷间回荡——一声一声,踏着征服者未眠的惕息。
院中,两剑正于月下交鸣。
曹丕一剑刺出,锋尖颤成三点寒星,分取王见面门上、中、下三路。这是史阿亲传的虚实杀招,防上则中实,防中则下至。
王见不退,右足斜踏,身形如风柳微侧,长剑顺势贴入——正是史阿所授“缠”字诀。双剑相擦,星火迸溅如萤。
“好!”
曹真环抱长刀立于树下,低喝出声。那刀长三尺七寸,乌沉如铁,在他怀中静似守夜石像。
曹丕旋身再进,剑光削向王见左肩。王见似早已料定,剑尖点地,向后飘退三尺,恰恰让过锋芒。
“公子剑势如江河奔涌,见只能步步为营。”王见收剑,额间薄汗细密。
曹丕归剑入鞘,走到井边掬水泼面。水珠沿他下颌滴落,在青石上溅开深色痕斑。他方十一岁,眉目间却已无半分童稚。
“在田,此言不诚。”曹丕甩去手上水渍,目中含一丝锐利笑意,“方才那式,你明明可进三寸直取膻中,为何收势?”
王见以袖拭剑:“公子说笑了。切磋之道,点到即止。史阿师傅有言:‘剑为杀器,亦是礼器。对敌当尽十成力,对友只出七分功。’”
“可如今这世道,”曹丕声音忽沉:“谁为敌,谁为友?”
夜风穿廊而过,带来远处营中马嘶。更远的城堞在月下如伏兽脊背——此城月前尚姓张,今已易帜。
“张绣……”曹丕缓缓吐出二字,似嚼铁石,“他降得太顺了。”
王见将剑归于鞘中。柄上缠绳已磨出温润亮泽,那是八百里征尘千余日夜的痕迹——自兴平元年兖州拜入史阿门下,他与曹丕、曹真同窗习艺,至今已三载有余。
“张绣是明势之人。”王见低声道,“其叔张济死于穰城流矢,部众失首。北有大军压境,南受刘表猜忌,除归降外,别无他途。”
“明势之人?”曹丕冷笑,“越是明势,越懂审时,也越知……伺机而动。”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刃:“今日午后,贾文和入了张绣大营。”
王见心头一凛。贾诩——那个曾在凉州谋局中翻云覆雨的智者,或者说毒士,此刻成了悬于顶上的无声剑。
“文和先生为张绣谋主,往见亦是常理。”曹真闷声道。
“常理?”曹丕声线骤冷,“他离营后,特意绕道至此。”
“来过?”
“来过。”曹丕背身而立,“就在你们往校场习射之时。他只立在院门处望了一眼,留下一句话便离去。”
“何话?”
曹丕转身,月光照亮他半边面容,说道:“‘夜色将深,公子们若得闲,不妨多练练剑。夜里清醒些,总是好的。’”
庭中霎时死寂。
曹真五指收紧,刀鞘发出细微摩擦声。远处营角呜咽,惊起寒鸦掠过月轮,投下一闪而逝的暗影。
“贾文和此言……”王见缓缓道,“似是提醒。”
“提醒何事?”曹丕逼视而来。
两人目光相接,俱从对方眼中读出一色猜测。
曹真忽然开口,声如耳语:“今晨营中有流言……关于张绣婶母之事。”
曹丕面色陡然一沉。
王见忆起昨日街市所见:张绣玄甲骑马而过,面容静如古井。可当其目扫中军大帐方向时,握缰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瞬——快得恍若错觉。
“张绣此人,”王见声压得更低:“昔随其叔转战关凉,于西凉军中素有威信。其肯降,一是势穷,二亦是认为曹司空是当世英雄。”
他顿了顿,字字如刻:“然而,若连家眷颜面亦不得保……凉州男儿最重颜骨。昔董卓乱政,李傕郭汜祸国,彼辈行事虽暴,却有一处相通——”
“睚眦必报。”
曹丕沉默。他行至庭边,手抚冰凉石栏,望向中军大帐。那里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声飘来,与整座军营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贾文和……”曹丕喃喃,“他今日特意来此……莫非……”
话音未落,惨嚎骤破夜空!
火光自张绣大营、城中要道、粮草囤处同时腾起!火箭如蝗射入营帐,泼油草料转瞬成冲天火柱。
“张绣反了!”曹丕面色煞白,目中却迸出骇人厉光。
院门轰然洞开!
五名甲胄齐备的士卒涌入院中,当先一人面带刀疤,眼中杀意如刀。
“护公子!”曹真怒吼如雷。怀中长刀出鞘,乌沉弧光劈断敌刃,余势未消,直削肩胛,骨裂声刺耳。
热血溅面,曹真眼未眨。
王见动如游龙。
曹真迎敌正面时,他已侧移至门左,两剑连刺——一剑自颈侧甲隙入,一剑穿肋下甲缝透脏腑。
敌卒倒地,不过三息。
然院门外脚步声如潮逼近,火光照亮半巷。
“护公子北走!”王见嘶声喝道,“北营有典韦亲卫!”
曹真一刀劈退敌兵,反手攥住曹丕手臂:“兄长,走!”
曹丕挣扎不退,目光死死钉向中军大帐——火光最盛处,杀声最烈。
“父亲……”喉间滚出野兽低吼。
“活着方能有后计!”王见厉喝,剑锋再穿一敌,热血泼洒半身,“走!”
曹真单手将曹丕推往院墙:“翻墙!走北巷!”
曹丕踉跄回首——王见独挡院门,长剑舞成银弧,死死抵住追兵。火光跃动,映亮他清瘦侧脸的血迹,映亮眼中近乎癫狂的决绝。
“在田——!”
“走!”王见之声淹没于喊杀。
曹真撞窗破出,拖曹丕越墙而去。墙外暗巷深幽,远处北营玄旗在火光中隐现。
院内,王见已陷重围。刀光成网,左臂皮甲裂开血口。又一刀劈面而来,他勉力格开,虎口震麻。
王见心想,不能死于此地。
史阿之言如在耳畔:以一敌众,当寻隙脱围,以空间换生机。他目光急扫,东南矮墙外是邻宅荒院——生路在此!
剑势陡变!每一击只为逼开刀锋,一步、两步……向矮墙挪移。
左肩再中一刀,冰凉刃锋切入血肉。正值此际,墙外马蹄声近!
敌兵微怔,王见合身撞入当面敌卒怀中,左手扣腕,右手长剑反贯侧敌小腿。
惨叫声里,他翻身扑向矮墙。身后刀风追至,他侧滚避开——刀劈青石,星火四溅。
墙在眼前。
王见纵身翻越,落地时左肩创裂,踉跄数步方稳。
此乃废院,荒草没胫,破椽散置角落。
院门处,蹄声已驻。
一名张绣军骑兵挽弓搭箭,狞笑对准墙下。
生死一瞬!
王见瞳孔骤缩,左臂难抬。
突然异变再起!
骑兵身后暗巷中,一道黑影如豹扑出,短刃精准贯入其后颈!骑兵坠马,黑影拔刃转身,没入深巷——似乎是贾诩麾下死士。
王见强忍剧痛扑至马旁,翻身上鞍。马惊人立,他以剑柄猛击马臀:“驾!”
战马向着西南——张绣军营最薄弱的地方——狂奔。
身后箭矢破空而至。王见侧身避过一矢,另一箭擦肩带起血珠。
王见反手挥剑,抵挡后续射来的箭矢。左臂创口撕裂,鲜血浸透袖袍,染红鞍鞯。
又一骑自侧翼突袭,长刀劈落。王见咬牙格挡,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猛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敌兵一怔间,他反手一剑贯其咽喉。
之后,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地弱了下去。
马背颠簸,身上的创痛如锤击一般。血顺着左臂流淌,滴落在鞍上,每一次蹄踏都似重砸伤处。
听不见喊杀声,王见的神经也放松下来,伏在鞍上昏了过去,任由马驮着他踏入荒野深处。
天色微明时,他自昏迷中苏醒。马已驻蹄,风中传来吟唱之声,初时模糊如溪咽,渐次清晰,穿透荒原晨寂,一字一句,清朗悠长: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