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北归路漫
建安四年冬,南阳卧龙岗。
离开卧龙岗那日,天高云淡。他收拾行装:几件衣物,一些干粮,诸葛亮所赠地图,还有那柄跟随他五年的长剑。剑柄缠绳已磨出温润光泽,那是无数晨昏苦练的痕迹。
诸葛亮送他到岗下路口。
“就到这里吧。”王见道。
诸葛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环,递给他:“此物伴我多年,今日赠兄,以为留念。”
玉环温润,边缘已有磨损,显然常被摩挲。王见郑重接过,系在腰间:“必当珍藏。”
“一路保重。”
王见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草庐,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晨光中的青色身影。十二岁的少年握紧缰绳,挥鞭策马。
马蹄声渐远,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诸葛亮站在原地,直到烟尘散尽,才转身回岗。山风吹起衣袂,背影清瘦挺拔。
幼弟诸葛均刚刚来这里与诸葛亮同住,走了一个少年,有来了一个少年,草庐依旧。
王见沿官道北上。秋风萧瑟,沿途景象与去岁南下时大不相同。
战乱痕迹愈加明显。过博望时,他见城外新增营寨,旌旗猎猎,操练声震天。打听之下,方知是刘表为防备曹操,在荆北增兵。
“曹公刚破吕布,势头正盛。”茶摊老丈叹道,“咱们刘荆州这是未雨绸缪啊。”
王见默然。天下诸侯,互相提防,已成常态。
继续北上,入曹操势力范围后,气氛又是一变。
关卡森严,盘查严密。王见出示当年曹营路引——虽已过期,但守关兵卒见他年少孤身,盘问几句便放行了。
他注意到,兖豫之地,民生比荆州更为凋敝。田地荒芜者众,流民成群,面有菜色。偶见新坟,墓碑简陋,不知埋的是战死者,还是饿殍。
一次驿站歇脚,听几个商旅议论。
“听说曹公在徐州……唉,惨啊。”
“攻破彭城时,屠了三日。血流成河……”
“吕布该死,可百姓何辜?”
王见心中沉重。他想起诸葛亮曾说,曹操为报父仇屠徐州,泗水为之不流。那时他还未亲见,如今听人说起,方知惨烈。
乱世之中,百姓如草芥。
他也听到许昌消息。
“天子在许昌,倒是安稳。”
“安稳?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董承那些人……”
“嘘!莫谈此事!”
议论戛然而止。王见心中一凛。董承?车骑将军,天子近臣。许昌城中,莫非有变?
王见加快脚程。
深秋时节,渡黄河。河水滔滔,浊浪翻滚。站在渡船上,望北岸渐近的城池轮廓,王见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三年了。自宛城一别,他流落南阳,结识孔明,经历攸县抗疫,再归故地,已非当年那个懵懂少年。如今归来,要面对的,又是怎样一番天地?
渡过黄河,便是兖州地界。这里曾是曹操起家之地,如今处处可见“曹”字大旗。王见一路不停,直奔许昌。
数日后,已入建安五年正月。
傍晚时分,终于看见许昌城郭。
那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城墙高耸,旌旗猎猎。护城河宽阔,吊桥上人来车往。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军仔细盘查每一个人。
王见排在队伍里,心跳平稳。手抚腰间玉环,凉意透指——那是诸葛亮临别所赠,也是他与南阳岁月最后的联系。
轮到他的时候,守军校尉看了他一眼:“姓名?籍贯?来许昌何事?”
“山阳王见,字在田。”王见声音清晰,“归许访旧。”
“山阳王氏?”校尉神色微动,“与……哪位有旧?”
“昔年曾随史阿师傅习剑,与子桓公子、子丹公子同窗。”
校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仔细打量王见。三年风霜,王见面容已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坚毅,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模样。
“王公子稍候。”校尉转身,与身旁副手低语几句。副手匆匆进城。
不多时,城内传来马蹄声。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甲胄鲜明。王见抬眼看去,心中一动——是曹真。
曹真勒马停住,目光落在王见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惊喜神色:“在田?真是你!”
王见拱手:“子丹,别来无恙。”
曹真翻身下马,一把抓住王见手臂:“这三年多你去了何处?我们寻你寻得好苦!”
“说来话长。”王见道,“子桓可好?”
“兄长安好,只是常念着你。”曹真拉着他就往城里走,“走,随我去见兄长!”
守军校尉见状,连忙让开道路。
进了城,王见环顾四周。
许昌街市依旧繁华,甚至比三年前更热闹。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但仔细观察,能看出不同——街上巡逻的士兵多了,百姓神色间多了些惶惶。
曹真牵着马,与王见并肩而行。
“你这些年……”曹真欲言又止。
“在南阳养伤,后游历荆襄。”王见简略道,“听闻曹公与袁本初对峙,故而北归。”
“回来就好。”曹真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兄长见了你,定然高兴。”
正走着,路过一处茶馆,里面传来低语声。
“……听说了么?昨夜里出了桩命案!”
“命案?这年头哪天不死人?”
“这次不一样!死的是车骑将军董承府上的人!”
王见脚步微顿。董承?这个名字已是第二次出现。
曹真也听见了,眉头一皱,但未说话,只是拉着王见加快脚步。
茶馆里的人还在议论,声音压得更低:
“不是死在董府……是那人在自己家里,连人带屋子烧了个精光!”
“自己家里?怎么回事?”
“谁知道!只听许昌县衙的人说,现场古怪得很。一个独居的家仆,深更半夜,屋子突然起火,等街坊发现,已经烧塌了……”
“烧死了?”
“烧得只剩焦骨了!根本辨不出模样!”
王见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诸葛亮临别之言:“此去许昌,风波险恶,望善自珍重。”当时只当是寻常叮嘱,如今置身这暗流涌动的帝都,听这蹊跷命案,方知字字千钧。
他握紧腰间玉环,凉意透过掌心,仿佛能听见诸葛亮清朗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常保心中一点明澈,勿失本心。
王见与曹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走过茶馆,曹真低声道:“此事莫要多问。”
王见点头:“我明白。”
又行一段,前方出现一队衙役,正匆匆往城西方向去。街上市民纷纷避让,神色不安。
曹真看着那队衙役背影,喃喃道:“多事之秋啊……”
王见沉默。他知道,许昌的天,要变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这蹊跷的人命,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将水面下的暗流搅动起来。
正思忖间,巷口两个差役模样的人低声交谈飘入耳中:
“……查清楚了?”
“嗯,身份确认了。听说是车骑将军的一个家仆,叫秦庆童。”
秦庆童。
王见记下了这个名字。
曹真拉着他继续前行,走向城中深处。那里,是子桓的府邸,是旧日岁月的影子,也是未知风暴的中心。
许昌的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冷。
寒风卷过街巷,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隐秘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一场大火,一具焦尸,一个名字。
而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