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承祚
景耀二年冬,南充陈宅。
白幡在寒风中瑟缩作响。灵堂内只一棺、一席、一碗粟饭并一碟青盐。陈寿跪在草席上,粗麻孝服裹着单薄身躯,眼中干涩——父亲缠绵病榻三载,家中早为求医散尽钱财,这结局他已在心里预习过无数遍。
脚步声停在门外,不轻不重。
陈寿抬头,看见王见立于檐下。青布袍洗得发白,腰间悬一柄旧剑。面容清俊,唯有一双眼澄澈如少年,此刻正静静望着灵堂。
王见微微颔首,步入灵堂,朝棺木躬身三揖。起身后从提着的布囊中取出一小坛酒,拍开泥封,酒香清冽。
他取过两只粗陶碗,斟满。一碗缓缓倾于棺前,另一碗递给陈寿。
“饮些,暖身。”
陈寿双手接过,一饮而尽。酒极烈,从喉头烧到胸腔,呛得他连连咳嗽,眼中终于泛起湿意。
“王公远道而来,不止为吊唁吧?”他哑声问。
王见在草席另一端坐下,目光落在棺木上:“景耀元年春,你父送你来成都求学,曾在谯府外与我偶遇。那时他病容已显,却还撑着说:‘吾儿承祚,必成良史。’”
陈寿握碗的手指节发白。
“承祚,”王见忽然问,“你修史数载,于当世三分之主,作何评判?”
这问题来得突兀,却正中陈寿近日所思。他沉吟片刻,方道:
“先帝弘毅宽厚,知人待士,有高祖之风。其一生颠沛,屡败屡起,终成鼎足之业,全在一个‘信’字——信关、张于草莽,信诸葛于南阳,信赵子龙于孤穷。然其晚年意气用事,夷陵一败,毁尽十年积累。成也重情,败也重情。”
“曹操呢?”
“曹操,乱世之雄。其用兵仿佛孙、吴,治世可比申、商,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然屠城戮降,手段酷烈,虽成霸业,终非仁主。”
“孙权?”
“孙权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勾践之奇。坐守江东三世,内抚山越,外抗中原,可谓守成之英主。然晚年猜忌滥杀,废立失序,致嗣位之争,吴室自此衰矣。”
王见听罢,缓缓点头:“与我所见略同。只是……”他看向陈寿,“史家下笔,当以何为重?”
“当以实为据,不隐恶,不虚美。”
“若实与义相悖?”
陈寿怔住,良久未能作答。灵堂内烛火跳跃,映得棺木阴影晃动。远处传来寒鸦啼叫,凄厉如泣。
他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王公,学生近日修史,常有一事不解。”
“何事?”
“我老师允南先生。”陈寿声音渐低,“早年授我《出师表》时,曾言‘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谓诸葛丞相北伐之志,当为士人立身楷模。学生至今记得,老师言及丞相病逝五丈原时,泪湿衣襟。”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碗粗糙的边缘:“可去年,老师作《仇国论》,竟言‘处小大之间,当以保民为先’,暗讽姜伯约连年用兵,虚耗国力。此文一出,朝野哗然,昔日称他‘蜀中儒宗’者,今多骂他‘怯战误国’。”
陈寿抬眼看向王见,眼中困惑愈深:“学生问过老师。老师只答:‘承祚,你修史,当观大势。今日蜀中,户不过百万,兵不过十万,而曹魏据九州之六,此非智勇可逆。’”
“学生知老师体恤民生,然这与老师昔日所教,全然相反。”他声音几不可闻,“修史当求真,可这‘真’字,究竟该如何求?若一人前后言行相悖,是该记他早年之志,还是晚年之言?”
灵堂内一时寂静,唯闻寒风穿堂。
王见沉默良久,缓缓起身。
“承祚,”他走到门边,回头望向跪在棺前的年轻人,“史家修史,终要面对一个难题:是记一人之忠奸,还是记万民之生死?这题无解,只能问心。”
寒风灌入,吹得白幡狂舞。
王见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陈寿独跪棺前,耳边反复回响那句问。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成都郊外草亭中,老师祭奠丞相后望着北方,喃喃说了一句他没听懂的话:
“丞相,若真有那一日……周当如何自处?”
那时他问:“老师,什么那一日?”
老师没回答,只摸了摸他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