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惊讯暗传
建安九年七月初三,邺城外曹军大营。
漳水在七月进入汛期。上游连降暴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与泥沙奔涌而下,水位较上月涨了足有三尺。曹军大营已北移五里,避开了可能泛滥的河滩。
王见站在新营地的瞭望台上,远眺邺城。
三个月过去了。
这三个月里,曹操采纳荀攸之计,命士卒掘漳水支流,引水灌城。五月中旬,第一道水渠贯通,浑浊的河水涌入邺城西侧低洼处,淹没坊市十余处,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六月初,第二道水渠成,水势直逼州府外墙。如今整个邺城西半部已成泽国,唯有东城因地势稍高,尚能栖身。
围城,变成了困城。
乐进所部在东门外三里处扎下硬寨,日夜监视。王见随军驻扎,每隔十日便能收到林映通过不同渠道送出的密信——有时是绑在箭矢上射入乱葬岗,有时是混在流民中递出,有时甚至藏在死鱼的腹中,由渔夫带出。
每一封信,都在记录这座城的死亡过程。
“五月廿三,水入西市,深及腰。百姓攀屋顶树上,三日不食,坠水溺毙者数百。审配令士卒以舟巡防,凡私离居所者,格杀勿论。”
“六月初七,疫起于水淹处。患者高热呕血,三日即死。妾日诊百人,然药草殆尽,只能以艾草熏之,杯水车薪。”
“六月十八,粮尽。守军杀马为食,百姓剥树皮、掘鼠洞。东市有易子而食者,妾见之,呕至昏厥。”
字字泣血。
王见每读一封,便将绢书小心收好,压在行囊最底层。他不知林映是如何在如此绝境中坚持下来的,更不知她每次写信时,是怀着怎样的心境。
但他记得她最后一封私语:“公子勿忧,妾尚安。只是夜深人静时,常想起那日染坊中,公子说‘同归’之诺。望公子珍重,待城破之日,再为公子敷那贴膏药。”
膏药她早已托人送出,王见收到时,药膏盛在粗瓷小盒里,封口严实,附有用法:旧伤处洗净后敷之,三日一换。他依言使用,肩头那道宛城留下的旧疤,果然不再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他至今未回礼。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回什么。乱世之中,任何承诺都显得苍白。他只能每次在回信中多写几句“珍重”,多画几处城外接应点的详图。
今日,又到了收信的日子。
午时刚过,一名樵夫打扮的汉子被带到乐进帐前。他衣衫褴褛,背着一捆湿柴,见到乐进便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蜡丸——这次不是竹筒,是最初那种指甲大小的蜡丸。
乐进接过,验看蜡丸封口处的暗记——三道极细的波浪纹。确认无误后,他剖开蜡丸,取出纸条。
只看了一眼,乐进脸色微变。
他将纸条递给王见。
纸上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甄有孕,三月余,危。”
王见心头剧震。
三月余——时间倒推,正是三月中旬,染坊那一夜。
他抬眼看向乐进。乐进眼中神色复杂,低声道:“此事……需立刻禀报司空,不,先告知公子。”
曹丕此刻正在中军大帐参与军议。乐进命亲兵去请,只说有紧急军情。
半刻后,曹丕匆匆赶来。他一身戎装,甲胄未卸,额上还带着汗——显然刚从校场回来。见帐中只有乐进与王见,他眉头微皱:“何事如此紧急?”
乐进将纸条递上。
曹丕接过,目光扫过那八个字。
时间在那一瞬仿佛凝固了。
王见看见曹丕的手指猛然收紧,纸条被攥得皱成一团。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涌回,眼中闪过震惊、狂喜、不可置信,最后化为深切的、近乎恐惧的忧虑。
“三月余……”曹丕声音嘶哑,“染坊那夜,是三月十二。今日七月初三,正好……”
他没说下去,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条,仿佛要从那八个字里看出更多信息。
“信使何在?”他猛然抬头。
“已安置在偏帐。”乐进道,“是个樵夫,说是受林姑娘所托,冒死缒城而出。”
“带他来!”
樵夫被带入帐中,见到曹丕便伏地不起:“小人张三,原是邺城东门守卒,因染疫被弃,得林医女救治活命。林姑娘让小人传话:甄夫人孕象已显,但因连日饥饿劳累,胎象不稳,近日见红三次。城中缺医少药,林姑娘虽尽力保胎,但若再拖下去,恐……恐母子俱危。”
每说一字,曹丕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竟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案几才站稳。
“见红三次……”他喃喃重复,眼中血丝密布,“城中情势究竟如何?说详细!”
张三叩首,声音发颤:“城中已成人间地狱。西城全淹,东城也只剩三处高地可住人。粮食半月前就断了,守军每日只得一碗稀粥,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昨日……昨日小人在东市亲眼看见,有人割尸肉……”
“够了!”曹丕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
帐中死寂。
良久,曹丕缓缓直起身,看向乐进:“文谦将军,东门之事,还需几日?”
乐进沉声道:“审荣已收下司空手书与印信,约定五日后——七月初八子时,开东门献城。但他有个条件:开城时,需先派小队入城接应他全家老小,确保安全,他才肯放下吊桥。”
“五日后……”曹丕闭目,似在强压情绪,“太久了。宓儿等不了五日。”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骇人的决绝:“我要提前入城。”
“公子不可!”乐进与王见几乎同时出声。
“城中如今是什么光景,公子方才也听到了。”乐进急道,“莫说公子身份特殊,便是寻常士卒,此刻入城也是九死一生。更何况审配疑心日重,日夜巡查,一旦暴露……”
“那宓儿呢?”曹丕盯着他,“她就该在那种地方等死?等孩子胎死腹中?等她饿死、病死、或者被那些饿疯了的人……”
他没说下去,但帐中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王见上前一步:“公子,卑职愿提前入城。林姑娘信中提及的废弃土地庙,卑职熟悉位置。我可先潜入,接应甄姑娘与林姑娘至安全处,待城破时再与大军汇合。”
曹丕看着他,眼中光芒闪动:“你一人?”
“人多反而惹眼。”王见道,“卑职曾随公子潜入,熟悉城中巷道。且林姑娘认得我,方便行事。”
乐进沉吟片刻,道:“若要去,需定下万全之计。如今漳水暴涨,原先的暗渠恐怕已淹没,得另寻路径。”
张三忽然抬头:“小人知道一条路。”
三人看向他。
“东城墙东北角,那段旧墙。”张三道,“上月大雨,墙基被水浸泡,塌了一处缺口,宽约四尺。守军虽用木栅临时堵住,但夜间守备松懈,可撬开潜入。小人前日便是从那里出来的。”
乐进立刻摊开地图:“具体位置?”
张三凑近,指着图上一点:“这里。墙外是片芦苇荡,墙内是废染坊的后巷——就是林姑娘常与诸位联络的那处染坊。”
王见心中一动。如此说来,这条路倒是隐秘。
“守军巡逻间隔?”乐进追问。
“丑时换防,有半刻空档。”张三道,“但这两日审配加强了巡查,空档可能缩短。若要潜入,最好在子时末、丑时初,守军最疲惫时。”
乐进看向曹丕:“公子,让王掾史去,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他熟悉地形,又与林姑娘有联络暗号,可尽快找到人。”
曹丕沉默良久,目光在王见脸上停留,似在权衡。
终于,他缓缓点头:“在田,你需带多少人?”
“一人足矣。”王见道,“曹真可在外接应,但不必入城。”
“好。”曹丕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写完后,他将纸笺折好,又解下腰间那枚白玉蟠螭佩,一并递给王见:“将此信与玉佩交给宓儿。告诉她,无论如何,保重自身。我……我很快便去接她。”
王见接过,贴身收好。
曹丕又取出一枚金印——那是他作为曹操长子的私印,印文“丕”字。“若遇紧急,可用此印调动城中暗桩。但切记,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诺。”
曹丕深吸一口气,重重拍在王见肩上:“在田,务必带她们活着回来。”
王见迎上他的目光,郑重颔首:“必不辱命。”
当夜,王见与曹真潜入芦苇荡,伏在齐腰深的水中,等待子时。
月光被云层遮蔽,四周一片漆黑。远处邺城如一头垂死的巨兽,趴在夜色中喘息。城墙上有零星火把移动,那是巡哨在走动。
王见摸了摸怀中的信与玉佩,又摸了摸另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为林映准备的回礼:一支许都特产的“松烟墨锭”,据说墨中掺了麝香与冰片,书写时字迹清晰且能防虫蛀;还有一小盒“玉容膏”,林映前次信中提及城中女子因水质污浊而肤生疮疡时,他特意托人从许都带来的。
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在此时此地,或许比千金更难得。
他望向城墙上的缺口。
五日后,这座城就要破了。
而在那之前,他要去接两个女子,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夜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王见握紧剑柄,等待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