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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共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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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夜迎许攸

建安五年四月初五,四更天。

废烽燧台立在荒丘之上,如一头蹲伏的巨兽骸骨。台高三丈余,以黄土夯筑,经年风雨侵蚀,已塌了大半,露出内部夯土层,如裸露的筋骨。台周生满枯草与荆棘,夜风中沙沙作响,偶有夜枭啼鸣,凄厉悠长。

王见令赵猛率五人外围警戒,散入周边草丛石隙。自带孙坚等四人近前,至台基十步外停步,凝神倾听。

风过荒草,虫鸣断续。远处黄河涛声隐隐,近处唯有夜风呜咽。

并无异响。

王见深吸一口气,以手拢口,学夜枭啼叫——三声短促如急雨,两声悠长如叹息。这是郭嘉所授暗号,模仿的是河北一带特有的长尾林鸮。

啼声在夜风中飘散。

片刻,死寂。

王见心头一紧。莫不是许攸未至?或是陷阱?

正当他欲再试时,台基残垣后传来窸窣声。一个黑影缓缓探出,身形佝偻,步履蹒跚,似受伤老兽。

王见按剑戒备,手指扣上剑柄。孙坚等人悄然散开,弩已上弦。

黑影渐近,借着微弱星光,可见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面容清癯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文士袍沾满泥污草屑,下摆撕裂数处,怀中紧抱一青布包裹,抱得死紧,指节发白。正是许攸——与郭嘉所绘画像一般无二,只是更苍老、更惊惶。

许攸见王见等人年轻,尤其王见不过少年模样,眼中闪过疑色与失望:“曹公……何以遣孺子来?”声音干涩颤抖,透着深深惊惶。

王见不答,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鱼佩,托于掌心。玉佩在星光下泛着温润微光。

许攸急从包裹中摸出另一块,两手颤抖对接——严丝合缝,纹路吻合如天生一体。

“河北之粟可饱否?”王见低声问,声音平稳如常。

许攸喉结滚动,四下张望,颤声答:“不若……不若淮南之橘。”

暗号对上。王见迅速从行囊中取出一套袁军士卒衣甲:“先生快换装,扮作我队中患病士卒,我等扶你回营。”

许攸手忙脚乱地套上衣甲,却因惊惶过度,束带几次系错,手指哆嗦如筛。王见上前帮他整理,触手冰凉颤抖,可见此人已恐惧至极。他闻到许攸身上混杂的气味——汗酸、泥腥,还有一股浓郁的、近乎绝望的焦虑。

“先生勿慌。”王见压低声音,手上动作不停,“既已至此,曹公必保先生周全。审配追兵若至,我等誓死护先生南渡。”

许攸点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他将那青布包裹重新搂紧——王见瞥见包裹一角露出帛书边缘,显是机密文书。

众人换装完毕,许攸扮作患病士卒,由孙坚与另一名虎豹骑搀扶,王见在前引路,赵猛断后,一行人沿原路疾退。

四更将尽,天色墨黑如泼,正是黎明前最暗时刻。星月俱隐,唯有黄河涛声在身后轰鸣,如巨兽喘息。

将至芦苇荡时,异变陡生!

后方马蹄声如雷骤起!不是零星数骑,而是成队马蹄踏地之声,沉闷如鼓点,由远及近,急速逼近!火把光芒在夜幕中闪动,如一条火龙蜿蜒而来,照亮半边天际!

“前方何人?止步查验!”吼声如雷,在荒滩上炸开!

火光映亮荒滩,王见等人身影暴露无遗。许攸面如土色,腿一软,几乎瘫倒。王见一把扶住,低喝:“赵猛!你们五人扶‘病卒’先上筏!余下随我断后!”

赵猛咬牙,与四名虎豹骑架起许攸,一头扎进芦苇丛,向河边狂奔。

王见率孙坚等四人返身,一字排开。短弩已悄然上弦,藏在身后。

追兵近前,二十余骑扇形散开,堵死去路。为首屯长是个络腮胡汉子,火光下可见甲胄精良,胸前护心镜锃亮,显是袁军精锐。他目光如刀扫过王见等人身上袁军衣甲,厉声喝问:“哪部?口令!”

王见垂首,似在畏惧,实则眼角余光扫视敌阵。二十骑,皆轻甲快马,佩环首刀,有半数已挽弓搭箭。为首屯长马侧挂着一对短戟,戟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屯长见他不答,疑心大起,策马逼近三步:“抬起头来!报上所属营号!”

话音未落!

王见猛然抬臂,短弩机括脆响,一箭如电射出!“噗”一声闷响,正中屯长咽喉!

屯长双眼圆瞪,手中火把坠落,人从马背栽下,鲜血喷溅如泉,在火光中呈现诡异的暗红色。

“奸细!杀!”袁军大乱,怒吼着纵马冲来!

“散开!射马!”王见厉喝,五人瞬间散入芦苇。短弩连发,箭矢破空!

芦苇荡中骑兵难以驰骋,数骑战马中箭惊嘶,将骑手颠落。袁军被迫下马步战,持刀盾逼进,火光晃动,人影幢幢。

王见弃弩拔剑。青霜剑出鞘,寒光映着火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清冷弧线。他不求杀人,只求阻敌——剑招灵动迅疾,专刺手腕、削膝弯,逼退近前敌卒。一名袁军挥刀劈来,刀风呼啸,王见侧身避过,剑锋斜挑,正中其腕,刀应声而落,那士卒捂腕惨嚎!

另三名虎豹骑皆是百战老卒,背靠背结阵,刀光如雪,血花不断溅起。孙坚独目圆睁,一柄环首刀舞得泼水不进,连斩两人,但肩头也被划开一道血口。

袁军人多,渐渐围拢。箭矢嗖嗖射来,王见挥剑拨开两箭,忽觉左臂一凉——一支流矢擦过,皮甲破裂,鲜血瞬间涌出!剧痛如火烧,他咬牙忍痛,反手一剑刺倒追得最近的一名敌卒,剑锋透胸而出!

血溅满脸,温热腥咸。

王见抽剑,那敌卒倒地抽搐。他喘着粗气,左臂伤处鲜血顺臂流淌,滴入泥土。

瞥见赵猛等人已携许攸消失在芦苇深处,估摸时间应已近河边。他吹响竹哨——三短一长,尖锐哨声撕裂夜空!

“退!”他低喝,四人且战且退,向河边撤去。

袁军紧追不舍,箭矢如雨射来。王见伏身疾走,青霜剑在身后舞成一片光幕,拨开流矢。退至河边,皮筏已离岸数丈。赵猛在筏上急呼:“公子!快!”

王见等弃盾甲,纵身跃入冰冷河水!

箭矢如雨落下,噗噗射入水中,激起朵朵水花。王见埋头潜游,耳中只闻水声轰鸣与自己的心跳。左臂伤处被河水一浸,刺痛钻心。他奋力划水,几次险些被暗流卷走,终于攀上筏边。

赵猛一把将他拉上筏。皮筏摇晃,众人喘息如牛,浑身湿透,血水混着河水在筏底积成浅洼。

回头望,北岸火把晃动,袁军追至水边,咒骂声隐隐传来,却不敢贸然下水——夜色深沉,水流湍急,追之不及。

许攸瘫坐筏心,面无人色,见王见左臂流血不止,颤声道:“小将军……受伤了……”

王见撕下衣襟,草草裹伤。布条迅速被血浸透,在夜色中呈现暗红色。他面色苍白,嘴唇因失血与寒冷而发紫,声音却稳:“无碍。先生安全便好。”

许攸怔怔看着这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伤重至此,血染半臂,却依旧镇定自若,眼神清明如常。他忽然拱手,这次带了真心,声音哽咽:“小将军勇武机敏,舍命相护……攸,感佩终身。”

王见摇头,示意他噤声,目光警惕地扫视河面。

皮筏顺流而下,渐离北岸。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初露,将黄河水面染成灰白。对岸轮廓在晨雾中渐显,早有曹军接应马匹候在滩头——二十骑,玄甲玄旗,正是虎豹骑装束。

众人不及换衣,湿淋淋上马。王见将许攸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另一匹,左臂伤处一动便是剧痛,他咬牙强忍。

“走!”他低喝,二十骑护着许攸,向官渡大营疾驰。

晨光彻底洒满原野。官渡大营连营如铁,旌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动,玄色曹字大旗高扬,在朝霞映照下如血染就。

王见伏在鞍上,左臂伤处随马匹颠簸阵阵抽痛,鲜血已渗透布条,顺臂滴落,在马鞍上留下点点暗红。他咬牙挺直背脊,任湿衣在晨风中紧贴身躯,任寒意与痛楚交织侵袭。

怀中,那半块鱼佩已被河水与血水浸透,冰凉地贴着胸口。

心中思绪如潮翻涌:许攸接回来了。此人真如郭嘉所言,贪而骄么?他将献何策?那青布包裹中的文书,究竟是何机密?而这官渡之战的胜负天平,会否因此人此夜,悄然倾斜?

晨风拂面,带着黄河水腥与远山清气。王见望向前方——官渡大营辕门洞开,曹丕与郭嘉的身影已立在营前。

他知道,这一夜潜渡、一战断后、一臂箭伤,不过是大战前序曲中一个隐秘的音符。而真正的乐章,即将在乌巢的火光中,轰然奏响。

乱世如长河,他是一叶舟。暗夜已渡,黎明方至。

而前路,仍是烽烟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