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行路上
建安三年春,南阳卧龙岗。
晨雾未散。
王见将长剑仔细系在腰间,检查了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还有诸葛亮准备的药囊。药囊里装着艾草、苍术等驱疫之物,散发出苦涩的清香。
诸葛亮也收拾停当。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布衣,头戴葛巾,背上负着一个竹编书笈,里面除了几卷书,还有张仲景留下的那份医理札记。
“走吧。”他说。
两人出了草庐,反身锁好门。诸葛亮在门楣上系了一根红绳——这是给定期来送米粮的邻人留的信号,表示主人外出,归期未定。
山道蜿蜒向下。晨露打湿了裤脚,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王见左肩伤口已无大碍,但长途跋涉仍需小心。他调整了行囊的背带,让重量更多落在右肩。
“此去攸县,约四百里。”诸葛亮边走边说,“我们走官道,经新野、襄阳、宜城,再南下。快则七八日,慢则十来天。”
“张神医能等那么久么?”
“疫情如火,等不得。”诸葛亮道,“但他既已奉召前往,以他的手段,必能先稳住局面。我们要做的,是助他一臂之力——尤其是后续的隔离、安置、防扩散,这些事需要人手统筹。”
王见点点头。他想起徐庶说的,诸葛亮擅长的正是这些“琐事”。可乱世之中,这些琐事往往比刀剑更能定生死。
下了卧龙岗,走上官道。路面夯得还算坚实,但车辙深深,显出常年车马往来的痕迹。偶有牛车经过,拉车的老人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赶路。
走了半日,过了晌午,两人在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四面透风,只卖些粗茶和蒸饼。棚里已有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围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王见要了两碗茶、四个蒸饼,和诸葛亮在角落坐下。
行商的谈话飘进耳中。
“……听说没有?长沙那边闹瘟疫,死了好多人。”
“何止听说!我前日从襄阳来,路上遇见好几拨从攸县逃出来的人,说整个村子都封了,活人出不来,死人抬出去烧。”
“烧?”
“不烧怎么办?张神医下的令,说尸体必须火化,不然瘟疫传得更快。”
“那张神医自己呢?不怕染上?”
“谁知道……都说医者父母心,可这心也太大了。”
王见和诸葛亮对视一眼。
诸葛亮起身,走到那桌行商前,拱手道:“几位兄台,方才听你们说起攸县疫情,不知详情如何?我等正要南下,心中实在不安。”
行商们打量他,见他书生打扮,面相和善,便放松了警惕。
一个瘦高个道:“这位先生,听我一句劝,能不去就别去。我有个表亲在攸县当差,前日托人带信出来,说县里已经乱了套。百姓想跑,守军不让跑,两边差点动起手来。”
“守军是谁的兵?”王见问。
“刘荆州的兵。”另一个圆脸行商接话,“听说领兵的是刘荆州的本家侄子,很得信任。可瘟疫这种事,当兵的也怕啊!”
诸葛亮又问了些细节,行商们知道得也不多,只说是“怪病”,发作快,死得快。
谢过几人,诸葛亮回到座位,眉头紧锁。
“情况比想的糟。”他低声道,“百姓恐慌,守军紧张,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乱子。一旦民变,或者守军溃散,瘟疫就会扩散开来。”
“那张神医……”
“张神医是医者,治得了病,治不了乱。”诸葛亮看向王见,“我们需要尽快赶到。”
匆匆吃完蒸饼,两人再次上路。
下午的日头有些毒,晒得官道发白。王见额上渗出细汗,但他没停步。诸葛亮也走得很快,书笈在背上微微晃动,发出竹片摩擦的细响。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晚。前方出现一座村落,炊烟袅袅。
“今夜在此借宿。”诸葛亮说。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摇着蒲扇闲聊。见有生人来,他们停下话头,投来警惕的目光。
诸葛亮上前,施礼说明来意,又取出些铜钱作为酬谢。一个老人这才起身,引他们去自家闲置的偏房。
偏房狭小,但还算干净。老人送来热水和简单的饭食——粟米饭,一碟腌菜。
吃过饭,王见在院中打水擦洗。井水清凉,冲去一身疲惫。他擦到左肩时,手指抚过那道疤,动作顿了顿。
这道疤会跟他一辈子。就像宛城那夜,会在他记忆里留一辈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诸葛亮也来打水。
“伤口如何?”他问。
“无碍。”王见穿上衣服,“倒是你,走了一整天,脚可起泡了?”
诸葛亮笑了:“我在南阳也常走动,没那么娇贵。”
两人就着月光,在井边坐下。
夜风吹过,带来田野里禾苗的气息。远处传来犬吠,几声之后又归于寂静。这村庄的夜,比卧龙岗更沉,更静。
“你在想什么?”王见问。
诸葛亮望着夜空中的星斗,许久才说:“我在想,这场瘟疫从何而来。”
“不是说时疫么?”
“寻常时疫,不会这么凶。”诸葛亮缓缓道,“徐庶说症状是发热、咳血、腹泻。张神医的医理札记中提及过类似症候,称作‘疫疠’,多发于战后,或大灾之后——尸体堆积,水源污染,蚊蝇滋生,方有此疾。”
王见心中一凛:“你的意思是,攸县之前打过仗?”
“不一定。”诸葛亮摇头,“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但无论如何,瘟疫不会凭空而生。找到源头,才能彻底根除。”
他说得平静,但王见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如果瘟疫真有特定源头,那意味着攸县可能隐藏着更深的隐患。
“睡吧。”诸葛亮站起身,“明日还要赶路。”
回到偏房,两人和衣躺下。王见在黑暗中睁着眼,许久才睡着。
他做了梦。
梦见宛城那夜的火光,梦见曹丕最后回头那一眼,梦见自己在马上狂奔,箭矢从耳边掠过。然后场景突变,变成一片死寂的村庄,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幡,地上躺着尸体,身上布满黑斑……
他惊醒过来。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深蓝色。身旁,诸葛亮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王见轻轻起身,走到院中。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启明星亮得耀眼。
他拔出剑,开始练剑。
动作很慢,尽量不牵动左肩。一招一式,都是史阿当年所授。剑锋划破晨雾,发出细微的破空声。
练到第三遍时,身后传来声音:“起得这么早?”
王见收剑转身。诸葛亮不知何时已站在房门口,披着外衣。
“伤未全好,活动活动筋骨。”王见道。
诸葛亮点点头:“也好,但莫要太过。今日还要赶长路。”
“我明白。”
晨光中,两人再次上路。
越往南,沿途景象越是不同。田地开始变得稀疏,偶尔可见抛荒的田亩,野草长得半人高。路过的村落,也显得更加破败。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新野城外。
徐庶就在此城中。但两人没有进城——时间紧迫,他们只在城外茶摊稍作休息,买了些干粮,便继续南下。
出新野后,道路渐荒。时见流民扶老携幼而行,面有菜色,步履蹒跚。乱世常态,王见已见惯,心中却仍不免沉重。
又行一个多时辰,官道旁出现一条河。河水浑浊,泛着黄褐色。
“这是淯水。”诸葛亮指着河,“往下游去,便是襄阳。”
王见蹲下身,想掬水洗脸,却被诸葛亮拦住。
“水色不对。”他皱眉看着河水,“这个时节,淯水不该这么浑。”
正说着,上游漂来什么东西。
王见定睛看去——那是一具牲畜的尸体,泡得肿胀,看不出是牛是羊。尸体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牲畜暴毙,河水污染……这会不会与瘟疫有关?
“加快脚程。”诸葛亮沉声道。
接下来的路,两人几乎是在小跑。书笈在诸葛亮背上颠簸,王见几次想接过来,都被他拒绝。
“你伤未愈,顾好自己。”他说。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看见襄阳城郭的轮廓。
那是一座雄城,城墙高耸,旌旗猎猎。城门口车马行人排成长队,守军正在仔细盘查。
“今夜在襄阳歇脚。”诸葛亮道,“明日一早出城,直奔宜城。”
排队入城时,王见听见周围人议论纷纷。
“……听说没有?攸县那边封路了,只许进不许出。”
“何止封路!我有个亲戚在州府当差,说刘荆州已经调了兵去攸县,把整个县都围起来了。”
“围起来?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怎么办?听天由命呗。”
王见看向诸葛亮。后者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轮到他们时,守军看了路引——诸葛亮有南阳郡府开具的文书,证明他是游学士子。王见的路引则是曹营旧物,虽然过了期,但守军也没细究。
入了城,天色已暗。襄阳街头灯火通明,酒肆茶楼人声鼎沸,与城外仿佛两个世界。
两人找了间便宜的客栈住下。房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下面热闹的夜市。
王见靠在窗边,看着街上往来行人。有锦衣华服的士族子弟,有挑担叫卖的小贩,有醉醺醺的军汉,也有缩在墙角乞讨的流民。
这就是荆州治所,号称“世外桃源”的襄阳。
“看出什么了?”诸葛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见回头,见他已铺开纸笔,正在记录什么。
“繁华,但也脆弱。”王见说,“一旦瘟疫传进来,这一切都会崩塌。”
诸葛亮点头,笔下不停:“刘景升坐拥荆襄九郡,带甲十余万,却只求自保。境内民生,他管得不多。这场瘟疫,正好戳破这虚假的安宁。”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将纸叠好收起。
“睡吧。明天还有长路。”
王见关窗,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听见诸葛亮轻声说:“在田,到了攸县,一切听我安排。瘟疫场中,冲动不得。”
“我明白。”
“还有,”诸葛亮顿了顿,“无论见到什么,都不要慌。人一慌,就会做错事。”
王见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自己见过血火,见过死亡,还有什么能让他慌?
他不知道。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