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邺城潜行
建安九年二月,邺城外曹军大营。
漳水的冰层在初春的阳光下裂开细纹,发出沉闷的呻吟。这座河北第一坚城矗立在河畔,城墙高四丈余,雉堞如巨兽獠牙,在阴沉天色下泛着青黑光泽。城头“袁”字大旗虽已破败,却依旧倔强地飘扬,旗下甲士林立,弓弩森然。
曹军连营延绵二十里,将邺城围得铁桶一般。但三个月过去了,城墙依旧巍然。粮草每日消耗如山,营中开始有士卒窃语——审配守城之法,竟比预想的更为棘手。
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春寒,却驱不散凝重的气氛。
曹操立于巨幅城防图前,背对诸将。图上山川、城墙、壕沟标注密密麻麻,几处朱笔画圈的位置,是三次强攻皆告失败的缺口。
“审配此人,”曹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倒是个硬骨头。”
帐中诸将默然。乐进左臂裹伤——七日前夜袭东门,被滚油浇中,至今未愈。曹仁面上也有新疤,那是云梯被推倒时,飞石擦过的痕迹。
“父亲。”
曹丕从帐侧出列。他一身玄甲,腰佩长剑,虽仅十八岁,眉目间已褪尽稚气,唯余沉静——一种在宛城火夜、官渡烽烟中淬炼出的、近乎冷冽的沉静。
曹操未回头:“讲。”
“强攻三月,士卒折损逾三千,而城墙未动分毫。”曹丕声音平稳,“审配备足粮械,又得城内大族支持,若一味硬撼,恐师老兵疲,反生变故。”
“你有何策?”
曹丕行至图前,手指点在漳水入城处——那里标注着“暗渠”二字,字迹极细,若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邺城乃袁氏经营多年的根本,城墙坚固,守备森严。然再坚固的城,也是人守的。”曹丕抬眼,“审配刚愎,执法严苛,城中并非铁板一块。儿请率小队潜入,一则联络反审势力,二则探明城防虚实,为破城寻一缺口。”
帐中响起低语。
荀攸捋须沉吟:“公子此计甚险。邺城封锁严密,进出皆需审配手令,如何潜入?”
“走水道。”曹丕指向暗渠,“漳水入城处有三条暗渠,昔为排涝所设,宽可容人。如今春寒未消,水流尚缓,若能寻得熟悉地形者引路,或可悄入。”
曹操转身,目光如隼,在曹丕脸上停留良久:“带何人?”
“曹真,王见。”
“为何是此二人?”
曹丕不假思索:“子丹勇武果决,可当断后;在田沉稳机敏,擅察情势。且三人自幼同习剑术,默契非常,乱局中可相互照应。”
帐中再次陷入寂静。炭火噼啪,帐外传来远处投石机的闷响——那是每日例行的威慑性轰击,石块砸在城墙上,声如擂鼓。
曹操走到案前,端起茶盏,却未饮。盏中水面微颤,映出他深邃的眼。
“多少人?”
“连儿在内,三人足矣。”曹丕道,“人多易暴露。三人伪装成河北溃兵,混入城中流民,方不惹眼。”
“溃兵如何解释来处?”
“便说是黎阳败退的散卒,闻邺城尚在坚守,特来投奔。”曹丕显然已思虑周全,“黎阳失守是月前事,溃兵四散合乎情理。审配虽疑,但正值用人之际,未必深究。”
曹操放下茶盏,盏底与案面轻触,发出清脆一响。
“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曹丕道,“月暗,风急,正宜潜行。”
曹操看着他,忽然问:“若被擒,当如何?”
“儿怀中藏毒。”曹丕答得平静,“不会活口落入敌手。”
帐中诸将神色皆动。曹仁欲言,被曹操抬手止住。
良久,曹操缓缓点头:“准。”
他走回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邺城中心:“入城后,首要联络者,是林氏。”
“林氏?”
“审配之外甥女,名映,字含川,在城中行医。”曹操眼中闪过精光,“其父林固昔为审配同僚,因政见不合遭排挤,郁郁而终。此女对审配怀怨,又因医者身份,可自由行走各坊,消息灵通。”
曹丕记下:“诺。”
“次要者,城中大族。”曹操继续道,“审配为固守,强征粮秣,已惹怨言。尤其崔氏、卢氏等河北旧族,本就与袁氏若即若离,如今困守孤城,必有异心。你要做的,是找到那条缝——”
他手指在图上虚划,仿佛要将城墙剖开。
“然后,撬开它。”
子夜,漳水北岸。
寒风如刀,割过水面,带起细碎的冰凌碰撞声。远处邺城轮廓隐在夜色中,唯城头火把连成一道微弱的光弧,像巨兽沉睡时未闭的眼。
王见蹲在芦苇丛中,一身破旧皮甲,外罩沾满泥污的麻衣。曹真在他身侧,正用草灰涂抹脸颊,掩去原本肤色。曹丕则检查着随身物品:三把短刃,一袋干粮,几枚五铢钱,还有一只小小皮囊——里面是火镰、火绒,以及三粒黑色药丸。
“水道图记清了?”曹丕低声问。
王见点头。白日里,一名曾在邺城做过河工的老卒被秘密带入营中,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暗渠走向:主渠宽六尺,高七尺,砖石砌筑,入口有铁栅,但年久失修,左下角有一处破损,可侧身挤入。入城后分三岔,分别通往城西贫坊、城南市集,以及——城东官署区。
“走城南岔口。”王见复述,“出渠处是废弃染坊后院,平日少人。”
曹真将最后一点草灰抹在脖颈,咧嘴一笑:“倒是像真溃兵了。”
王见看他。曹真本就魁梧,此刻蓬头垢面,眼中却依旧闪着光——那是武者临战前的兴奋,像闻到血腥的猛兽。
“记住,”曹丕将皮囊塞入怀中,“入城后,我名‘黄大’,冀州安平人,黎阳守军步卒。子丹是‘陈武’,在田是‘王平’。若遇盘查,只说兵败失散,闻邺城尚在,特来投军。”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少说,多听。”
三人互望一眼,俱是点头。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曹丕起身,率先走入水中。春寒刺骨,水流浸透靴履,寒意直钻骨髓。王见紧随其后,曹真断后。
漳水在此处宽约三十丈,水流因暗渠分流而略显湍急。三人扶着一根事先备好的枯木,缓缓泅渡。水声掩盖了呼吸,但王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在胸腔。
至河中时,城头忽有火光移动。
三人立即沉入水中,只露口鼻。枯木顺流而下,像段寻常浮木。
火光在城头停留片刻,渐远。
王见浮出水面,见曹丕已游至对岸芦苇丛,正朝这边打手势。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向暗渠入口游去。
入口隐在一片乱石后,铁栅半没水中,锈迹斑斑。曹真率先游到,双手抓住栅栏,筋肉贲张,悄无声息地将左下角那处破损掰宽寸许。
“进。”曹丕低喝。
王见侧身挤入。渠内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闻水流潺潺,在狭窄空间里回声放大,竟如溪流奔涌。他摸索着渠壁砖石,一步步向前。
约莫行了一刻,前方出现微光。
那是岔口。三条水道分别延伸向不同方向,顶上皆有石板缝隙,漏下些许月光——想必是街道上的排水口。
“左二。”王见低语,率先转入。
这条渠更窄,需躬身而行。腐臭气渐浓,那是经年堆积的污物。王见踩到软腻之物,险些滑倒,被身后曹真扶住。
又行百余步,前方隐约可见出口轮廓——一方微亮的方形,被铁栅遮挡。
曹丕示意止步,侧耳倾听。
渠外寂静,唯风声。
曹真再次上前,检查铁栅。这次栅栏完整,但固定石框的灰浆已剥落大半。他双手扣住栅栏两端,缓缓发力。
砖石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三人屏息。
终于,栅栏被整个卸下。曹真将其轻放渠边,率先钻出。
王见紧随其后。出口果然是一处废弃院落,满地残缸破瓮,空气里还残留着刺鼻的染料气味。院墙塌了半边,可望见外面窄巷。
曹丕最后一个出来,迅速将铁栅虚掩回原处——虽不能完全复原,但若不细看,难察异常。
三人伏在墙根阴影里,等待。
更声从远处传来,三更了。
巷外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夜队,铠甲碰撞声清晰可闻。
王见掌心渗出细汗。他看向曹丕,见后者面色平静,唯有眼中寒光微闪。
脚步声在巷口停顿。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有人抱怨。
“少废话,仔细巡。”另一人呵斥,“审将军有令,凡形迹可疑者,立斩。”
脚步声渐远。
三人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曹丕方起身,打了个手势。
潜入的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是要在这座铁笼般的城里,找到那条能撬开它的缝。
王见望向巷子深处。夜色如墨,邺城沉睡,却无人知,三粒火星已悄然落入干柴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