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许昌余韵
建安五年五月初五,午时。
大军抵许昌。
天子遣大鸿胪持节,率百官郊迎于十里亭。亭中设香案,摆牺牲,仪仗森严。曹操下车受礼,神情恭谨,跪拜如仪,接过天子诏书——加封丞相,假节钺,录尚书事,褒奖极隆。
王见随众跪拜,抬眼望去,见百官中有许多人面色复杂,敬畏中藏着畏惧,恭顺里隐着不甘。他知道,经官渡一役,曹操已彻底掌握朝政,汉室最后一点体面,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仪式毕,大军入城。
许昌万人空巷,百姓挤满街道,争睹凯旋之师。欢呼声震耳欲聋,鲜花抛洒如雨。王见骑在马上,看着一张张狂热的面孔,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他想起离城前那个雪夜,想起城南乱坟岗的老妇与孩童,想起荀彧那句“乱世重典,法如烈火,难免燎及无辜”。
这座城池,看似繁华太平,实则暗流汹涌。
当夜,曹丕府邸书房。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五月夜间的微寒。曹丕、王见、曹真三人围炉而坐,案上摆着一壶温酒、几碟小菜。屏退左右,门窗紧闭,书房内只余三人。
曹真举杯,满面红光:“以两万破十万,父亲真神武也!此战当载史册,流芳百世!”
曹丕饮了口酒,神色却冷静如常:“胜是胜了,然需知何以胜。”他看向王见,“在田,你以为呢?”
王见沉吟片刻,缓缓道:“在田浅见,此战之胜,首在‘人和’。”
“哦?细说。”
“袁绍麾下,谋士如田丰、沮授,刚而犯上,被囚被杀;武将如颜良、文丑,勇而无谋,轻敌殒命;张郃、高览,才堪大用,却遭猜忌排挤。”王见顿了顿,“反观主公,能用许攸之智而不疑,能纳张郃之降而不猜,能焚密信而安众心。此‘人和’之胜。”
曹丕点头:“其二?”
“其二在‘决断’。”王见继续,“乌巢之袭,孤注一掷,若败则全军覆没。非大魄力、大决断,不敢为此。袁绍优柔寡断,屡失良机,坐视主公平定东南、肃清内患,待其南下时,大势已去。”
曹真插话:“还有粮草!父亲屯田养民,根基稳固;袁绍横征暴敛,虽富而民怨。乌巢一炬,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不错。”曹丕放下酒杯,目光深远,“然此战虽胜,河北未平。袁绍虽败,仍据四州,且诸子各拥兵马,内斗必起。父亲下一步,当是趁其内乱,逐一平定河北。”
他看向王见:“在田,你以为河北当如何平定?”
王见思索良久,方道:“袁谭、袁尚兄弟不睦,审配、逢纪各拥其主,此乃内乱之根。主公可佯攻黎阳,实图邺城;联袁谭以击袁尚,待其两败俱伤,一举而定河北。”
曹丕眼中闪过赞许:“见识愈发精进了。然有一事你未言及——”他压低声音,“乌桓。”
王见心头一凛。是了,河北背后还有乌桓蹋顿,骑兵数万,来去如风。若袁氏勾结乌桓,则战事迁延,胜负难料。
“此事父亲已有计较。”曹丕淡淡道,“你且安心在许昌休养,左臂伤愈前,不必随军。”
三人又饮数杯,谈及天下大势,直至深夜。
五月初六,午后。
王见奉命往尚书台递送曹丕文书。途经许昌城西清静街巷,此处多居闲散文士,院墙内常闻琴声书声。行至一巷口,忽有朗朗读书声自巷内小院传来,声音清越,抑扬顿挫,所读正是《汉书·刑法志》。
“……故圣人因天秩而制五礼,因天讨而作五刑。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笮;薄刑用鞭扑……”
王见驻足细听。这声音不仅诵读,更夹评论,言及“刑赏之要,在明信义”,见解独到,非寻常腐儒可比。他心生好奇,见院门虚掩,轻叩三声。
片刻,一老仆开门,须发皆白,目光浑浊:“公子寻谁?”
“路过闻读书声,心生仰慕,冒昧打扰。”王见拱手,“不知主人可愿一见?”
老仆入内禀报。少顷,轮椅碾地声自正堂而来。
一书生推轮椅而出,约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舒朗,目光却沉静深邃如古井。他身着素白深衣,膝上覆薄毯,虽坐轮椅,背脊却挺直如松。
“在下河内司马懿,字仲达。”书生拱手,声音温和,“足下是?”
“山阳王见,字在田。”王见还礼,“闻先生读《汉书》,见解精辟,故冒昧叨扰。”
司马懿微笑,示意老仆看茶:“闲居养病,聊以遣日。王公子气度不凡,似非寻常士子。”
二人于院中槐树下对坐。槐树正值花期,串串白花垂挂,清香淡淡。老仆奉上清茶,茶汤澄碧,香气清雅。
王见细观司马懿。此人虽称病避仕,但面色红润,目光清明,不似重病之人。且那双眼深不见底,偶有精光闪过,如鹰视狼顾,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先生腿疾是……”王见试探问。
“旧疾耳。”司马懿轻描淡写,“昔年坠马伤脊,不良于行,故辞谢朝廷征辟,在此静养读书。”他顿了顿,看向王见,“闻王公子曾随军官渡,亲历大战。乱世之中,少年英雄,前途无量。”
王见谦辞:“侥幸立功,全赖主公洪福,将士用命。”
司马懿饮了口茶,缓缓道:“官渡一役,曹公以少胜多,固是雄才。然在懿看来,此战胜在‘势’,而非‘力’。”
“愿闻其详。”
“袁绍势大,然四世三公,名门望族,行事必循规蹈矩,顾忌甚多。”司马懿目光悠远,“曹公起身寒微,无所顾忌,故能行险招,出奇兵。此乃‘光脚不怕穿鞋’之势。”
他又道:“且袁绍麾下,冀州士族、南阳豪强、颍川文士,各怀心思,难以统合。曹公麾下,或寒门子弟,或降将叛臣,皆无退路,唯有死战。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势。”
王见心中震动。这番见解,与曹丕昨夜所言暗合,却更为深刻。他忍不住问:“先生既知天下大势,何以称病避仕,不出山辅佐明主?”
司马懿笑了,笑容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懿有疾,不良于行,恐负明主厚望。且乱世之中,急流勇退,未必不是明智之举。”
这话说得含蓄,王见却听出深意——司马懿在观望,在等待,在待价而沽。他不是不出山,而是要等最合适的时机,择最可靠的明主。
二人又谈片刻,多是经史诗文,偶涉时局,司马懿皆点到为止,不露锋芒。临别,司马懿忽道:“王公子年少有为,他日必成大器。只望公子记住,乱世之中,知进退,明得失,方能长久。”
王见郑重拱手:“谢先生教诲。”
走出小巷,回望那扇虚掩的院门,王见心中莫名生出一种预感:此人,将来必非池中物。他想起曹操对人才的敏锐,想起郭嘉病重,想起许攸将死,朝中新人旧人,交替在即。而这司马懿,或许便是下一个搅动风云之人。
五月初六,夜。
王见向曹丕复命后,顺道探望郭嘉。
郭嘉病榻前药味浓重。医官正在煎药,陶罐咕嘟作响,苦涩气息弥漫每一寸空气。郭嘉半卧榻上,面色蜡黄如金纸,呼吸浅而急促,胸膛起伏微弱。
“先生。”王见躬身轻唤。
郭嘉缓缓睁眼,见是王见,虚弱一笑:“在田……你来了。”他挣扎欲起,王见连忙扶住,在他背后垫上软枕。
“先生病体如何?”王见问,心中沉重。
郭嘉摇头,以帕捂口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侍童连忙为他抚背。待喘息稍平,帕上已见大片血渍,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不……不中用了。”郭嘉喘息着,“酒色伤身,劳思过度……恐难撑过今冬。”
王见眼眶微热。眼前之人,是引他入局的恩师,是教他权谋的智者,是乱世中一抹清醒而悲凉的光。如今这光,即将熄灭。
“先生……”王见声音哽咽。
郭嘉摆摆手,目光望向虚空:“河北虽胜……然北方未靖。袁绍余孽,乌桓胡骑……皆是大患。你……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光芒:“今日……你见了司马懿?”
王见心头一震:“是。先生如何得知?”
郭嘉虚弱一笑:“许昌城中……何事能瞒过我?”他喘息片刻,“司马仲达……狼顾之相。此人……才具不下于吾,然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他抓住王见手腕,手冰凉如铁,力道却大得惊人:“在田……记住,乱世之中,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可用不可信,可信不可托。”
这话说得断续,却字字千钧。王见郑重点头:“在田谨记。”
郭嘉松手,疲惫闭目,挥了挥手。
王见深施一礼,退出病帐。帐外月明星稀,夜风清冷。他握紧怀中郭嘉所赠锦囊,布料粗糙,似还带着病榻的药味与血味。危时开之——这危时,或许不远了。
刚出府门,遇曹操亲卫来召:“丞相请王公子过府一叙。”
王见心头一紧,随亲卫至司空府书房。
曹操正在批阅文书,案头堆积如山的简牍帛书,烛火映亮他疲惫而锐利的侧脸。他未着官服,只穿常服,发髻微乱,显是连日操劳。
“坐。”曹操搁笔,指了指案前蒲团。
王见跪坐。曹操目光如炬,在他脸上停留良久,方问:“奉孝病体如何?”
王见据实以告。曹操默然良久,烛火在眼中跳动,映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不舍,有深藏的忧虑。
“奉孝乃吾之奇佐。”曹操缓缓道,声音低沉,“天若假年,必能助吾平定天下。可惜……”他未说完,转问:“你于许昌,可习惯否?”
“蒙丞相与公子照拂,一切安好。”
曹操点头,忽问:“今日你在城西,见了司马懿?”
王见心中凛然。曹操耳目果然灵通,他答:“是。偶闻读书声,攀谈数句。”
“此人称病避辟,你以为真病否?”
王见谨慎斟酌:“在田不通医理,不敢妄断。然观其气色,似无大碍。且其谈吐从容,思维缜密,不似久病之人。”
曹操冷笑,那笑容里有讥诮,有了然,也有杀机隐现:“司马仲达,鹰视狼顾,非久居人下之辈。既不愿为吾所用……”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罢了,且由他去。”
他起身,走至窗前,望向北方夜空:“官渡虽胜,天下未平。袁绍虽败,其子犹在;刘备据汝南,孙权重整江东;刘表坐拥荆襄,马腾韩遂虎视关中。”他转身,目光如电,“在田,你以为天下何时可定?”
王见沉吟良久,方道:“快则十年,慢则二十载。”
“为何?”
“北方袁氏,虽败未灭,且勾结乌桓,非一战可平。江东孙权,有周瑜、张昭辅佐,根基渐固。荆州刘表,虽老迈无志,然据长江天险,易守难攻。西凉马韩,骁勇善战,然地处偏远,暂不足虑。”王见顿了顿,“最险者,乃刘备。”
“哦?”曹操挑眉。
“刘备虽兵微将寡,然有关羽、张飞万人敌,更兼仁义之名,深得民心。今据汝南,招兵买马,若得贤士辅佐,必成大患。”
曹操抚掌大笑:“在田见识,已不输奉孝矣!”他走回案前,取过一卷帛书,“此乃河北舆图,你拿去看。伤愈之后,随军北征。天下未平,男儿当建功立业。”
王见双手接过,帛书沉重,如承千钧。
辞别曹操,走出司空府时,已是子夜。
许昌城万籁俱寂,唯有更梆声声,在夜风中飘荡。王见独行于长街,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想起白日所见司马懿深沉的目光,想起郭嘉病榻上的嘱托,想起曹操眼中隐现的杀机,想起曹丕夜话时的深谋远虑。这座城池,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朝中天子与权臣的博弈,府中新旧势力的交替,天下诸侯的虎视眈眈,皆在此处交汇。
而他,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因缘际会卷入这乱世漩涡,历宛城血火,经南阳清风,渡丹徒烽烟,至官渡决战。他接过史阿的剑,听过诸葛亮的言,受过郭嘉的教,见过关羽的义,如今焚乌巢,封关内侯,见司马懿,承曹操嘱。
可他究竟是谁?该往何处去?
没有答案。
唯有怀中锦囊贴着心口,玉环贴着肌肤,一冷一温,一如这乱世的两面——一面是刀光剑影的冷酷,一面是人性微光的温暖。
他走回曹丕府邸,登上西厢阁楼。
从此处可望见大半个许昌城。夜色中,万家灯火零星,宫城轮廓森严,司空府灯火通明,城西小巷那扇院门紧闭,郭嘉病帐药味隐约。
更北方,邺城方向,烽烟将起;汝南刘备,招兵买马;江东孙权,整顿军备;西凉马韩,磨刀霍霍。
乱世如长夜,官渡之火不过照亮一隅。更多烽烟,更多血火,更多权谋与厮杀,已在远方地平线上酝酿。
王见独立楼头,夜风拂面。
他取出诸葛亮所赠玉环,握于掌心。玉质温润,如南阳山间的月光,如草庐夜谈的清风。他想起诸葛亮清澈的声音,想起那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或许,所谓道,并非看清一切迷雾,而是在迷雾中持守本心;并非避开所有血火,而是在血火中不失仁念;并非超然乱世之外,而是在乱世中做该做之事,护该护之人。
至于对错,留给后人评说;至于成败,交予天数定夺。
他收玉环入怀,转身下楼。
身影没入黑暗,步履沉稳。
远方天际,启明星悄然升起,清冷而坚定。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乱世的长路,仍在脚下延伸。
建安五年,夏。官渡之战的烽烟渐渐散去,许昌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对年轻的王见而言,乱世的真正篇章,或许才刚刚翻开。
他知道,前路仍有邺城烽火,仍有河北征战,仍有天下棋局中无数艰难抉择。
但他已不再迷茫。
因为心有所持,道有所向。
乱世如长夜,他愿做那持灯前行的人。
哪怕灯光微弱,哪怕前路艰险。
直至黎明真正降临的那一天。
直至这乱世,终归于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