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邺城陷落
建安九年七月初八,子时,邺城东门外。
乱葬岗的坟冢在夜色中如伏兽脊背,八百精锐伏于其间,甲胄以黑布包裹,兵刃涂泥掩光。乐进伏在最前,目光紧锁东门城楼。曹丕在他身侧三步处,一身轻甲,手按剑柄,呼吸微促。
王见率二十名死士已于一炷香前潜入——他们从东北角那段坍塌的旧墙缺口撬开木栅,悄无声息地滑入城内。按计划,他们需先至审荣府邸接应其家眷,确认无误后,再至东门内侧发出信号。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丑时初刻,东门城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点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三盏白灯笼被依次挂上城楼檐角,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灯笼的位置、间距,与林映信中所说分毫不差。
乐进眼中寒光一闪,抬手示意。身后八百士卒缓缓起身,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然而城门未开。
一刻过去了,吊桥依然高悬。
曹丕额角渗出细汗:“莫非有诈?”
乐进沉声道:“再等半刻。若仍无动静,强攻。”
就在这时,城内忽然传来喊杀声!
声音自东门内侧传来,夹杂着兵器碰撞、惨叫、以及一种沉闷的撞击声——是城门闩木被重物撞击的声响!
“动手了!”乐进低喝,“准备!”
话音未落,东门轰然洞开!
吊桥在绞盘声中缓缓放下,重重砸在对岸。城门内火光骤起,映出混乱的人影——守军在内讧!一部分士卒正在砍杀另一部分,鲜血在火光中泼洒如雨。
“冲!”乐进长刀前指。
八百精锐如黑潮般涌过吊桥,冲入城门。乐进一马当先,刀光过处,两名试图关闭城门的守军身首异处。
曹丕紧随其后,冲入城门洞的刹那,他看见王见正率死士与数十名守军缠斗。地上已倒了十余具尸体,有守军,也有审荣的亲兵——显然,开城之事泄露,审荣麾下发生了叛乱。
“公子!”王见一剑刺穿当面之敌,疾步退至曹丕身侧,“审荣已死!其副将田豫察觉有异,率亲信反扑,审荣被当场格杀。幸得林姑娘提前报信,我等才来得及抢占门闩!”
“林姑娘何在?”
“已接应审荣家眷往土地庙方向去了。”王见抹去脸上血迹,“田豫正率残部往州府方向退却,欲与审配汇合。乐将军已分兵追击。”
曹丕点头:“你随我去土地庙。”
“公子,城中尚乱……”
“正因乱,才需速去。”曹丕目光决绝,“走!”
邺城在燃烧。
自东门洞开,曹军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向城内蔓延。南门、西门的守军闻变,或降或溃,唯审配亲率的千余死士退守州府周围街巷,逐屋抵抗。
王见与曹丕在混乱的街道间穿行。沿途所见,触目惊心:饿殍横陈巷角,有的一家数口相拥而死;溃兵趁乱劫掠,踹开民宅门扉,抢出仅存的一点粮食;更有百姓抱头蜷缩在断墙下,眼神空洞,仿佛早已对生死麻木。
土地庙在第三条巷深处。庙门半塌,院中那株老槐树被火烧去半边,焦黑的枝干指向夜空。
王见推开庙门,低唤:“林姑娘?”
内堂传来细微响动。片刻,林映从神龛后转出,一身素衣沾满尘灰,手中还握着那柄短刀。见到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随即看见曹丕,微微一礼:“曹公子。”
“宓儿呢?”曹丕急问。
“在地窖。”林映引二人至庙后。那里有口枯井,井壁有凿出的脚蹬。她率先下去,王见与曹丕紧随。
井底侧壁开有暗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地窖,高不过六尺,宽约丈余。墙角堆着些干粮和水囊,甄宓正靠壁坐着,面色苍白,见曹丕进来,眼中顿时涌出泪光。
“子桓……”
曹丕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微颤:“没事了,我来了。”
地窖里还有十余人——李婆婆、几个孩童、以及审荣的家眷。审荣的老母蜷在角落,双目紧闭,口中喃喃念佛。三个妻妾搂着五个孩子,俱是满面惊惶。
林映低声道:“审荣死后,田豫的人四处搜捕其家眷。幸得冯叔旧部报信,我才能提前将他们接来此处。”
王见看向她:“你可受伤?”
“无碍。”林映摇头,却下意识按住左臂。王见上前掀开她衣袖,见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血已凝结,但边缘红肿。
“是翻墙时被碎瓦划的。”她轻声道,“不碍事。”
王见从怀中取出金疮药,为她敷上。动作很轻,林映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王公子,”她忽然低声问,“城破之后……百姓当真不会遭屠?”
王见手上动作一顿,郑重道:“司空有令,严禁劫掠屠杀。乐将军已分兵控制各坊,凡违令者,斩。”
林映闭目,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就在这时,地窖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喝:“搜!每个角落都搜仔细了!审配逆党,一个不留!”
是曹军搜查的士卒。
王见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持剑立于暗门后。脚步声在井口停驻,有人探头下望。
“下面有暗窖!”
话音刚落,王见已跃出暗门,攀着井壁脚蹬迅速上翻。至井口时,三名曹军士卒正举着火把向下张望。王见剑未出鞘,只以剑柄连击三人后颈,闷响声中,三人软倒在地。
他将三人拖至一旁,朝井下低声道:“暂勿出来,我去应付。”
回到庙前院中,一队曹军已至门外。为首的队率见王见从庙内走出,厉声问:“何人?”
王见亮出曹操所赐铜符:“王见,奉司空之命行事。此庙已查,无逆党。”
队率验过铜符,神色稍缓:“王掾史见谅。审配残部溃散,恐藏匿民宅,我等奉命搜查。”
“往南巷去。”王见道,“方才见数人往那边逃窜。”
队率拱手,率众离去。
王见回到地窖,将情况简要说与众人。曹丕道:“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出城。”
“现在出不去。”林映摇头,“巷战正酣,流矢如雨。不如暂避,待战事稍定。”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震天喊杀声——那是州府方向。
州府前街已化为修罗场。
审配亲率的五百死士据守府门及两侧街垒,箭矢如蝗,滚木礌石雨点般砸下。曹军三次冲锋皆被击退,尸首堆积如丘。
乐进亲临前线,见状怒喝:“盾阵!推进!”
重盾士卒结阵向前,步步紧逼。箭矢钉在盾面,噼啪作响。至三十步时,审配军忽然推出数辆燃烧的草车,火势借风蔓延,瞬间吞没半条街道。曹军阵脚大乱,被迫后撤。
乐进暴怒,正要下令强攻,忽见州府侧翼浓烟滚滚——是王见率死士绕至府后,纵火焚烧马厩与粮仓。火势迅速蔓延,守军腹背受敌,阵线开始松动。
“就是现在!”乐进长刀前指,“杀!”
曹军全线压上。盾阵撞开燃烧的草车,士卒踏火而过,与审配军短兵相接。刀刃砍入骨肉的声音、濒死的惨叫、兵甲碰撞的铿锵,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审配立于州府台阶之上,须发戟张,甲胄浴血。他手中长剑已砍出数处缺口,仍不断挥舞,每一声嘶吼都带着绝望的癫狂:“杀!杀光这些逆贼!为主公尽忠!”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十余人,背靠背结成圆阵,做困兽之斗。
乐进杀穿敌阵,至台阶前,厉喝:“审配!城已破,降者不杀!”
审配狂笑:“我审正南世受袁氏厚恩,岂能降曹贼!今日唯死而已!”言罢,竟挥剑冲向乐进。
两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审配虽勇,然年过半百,又久守疲敝,不过十余合,便被乐进一刀震飞长剑。他踉跄后退,仍从地上拾起半截断矛,嘶吼着再扑上来。
乐进侧身避过,反手一刀背砸在审配膝弯。审配跪倒在地,犹欲挣扎,被数名曹军士卒按住,捆缚结实。
“押下去!”乐进收刀,望向满街尸骸,长吐一口气,“传令:肃清残敌,控制全城。凡弃械者,不杀。”
天明时分,邺城终于沉寂。
烽烟未散,血腥气弥漫街巷。曹军士卒开始清理战场,将尸体拖至城外掩埋。百姓战战兢兢从藏身处走出,见曹军并未屠掠,渐渐有人跪地哭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土地庙的地窖中,众人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喧嚣,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林映推开暗门,率先上去。晨光刺目,她眯了眯眼,看见满目疮痍的城池,看见远处州府残破的旗帜,看见街上蹒跚而行的幸存者。
王见跟上来,站在她身侧。
“结束了。”他轻声道。
林映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城池。它曾被称作河北第一坚城,如今城墙残破,街巷焚毁,尸骸枕藉。
但城中的人,活下来了大部分。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曹丕扶着甄宓从地窖出来。甄宓面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平静。她看向曹丕,轻声道:“子桓,我想去看看……袁府。”
曹丕一怔,随即点头:“我陪你去。”
审荣的家眷也被接出。老母在见到晨光的刹那,忽然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林映走到王见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王公子,此物……交给你。”
王见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卷手稿,墨迹犹新。最上面一页写着:“疫病防治概要——建安九年六月,林映录于邺城。”
“这是我的医书。”林映声音很轻,“若我……若我日后不能行医,望公子能将这些传给需要的人。”
王见看着她:“为何不能行医?”
林映垂下眼:“我是审配外甥女。纵使曹公不究,世人又会如何看我?这医者之路,怕是……”
“那就去许昌。”王见打断她,“许昌百姓需要良医,司空也需要懂医之人。你的医术,不该埋没。”
林映抬眼,眼中水光微漾:“公子当真如此想?”
“当真。”王见郑重道,“我答应过带你离开这座城,也答应过让你弟弟平安。这些承诺,我都会做到。”
晨风吹过,吹起她额前碎发。
她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好。”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曹操入城的仪仗。
这座困守八个月的邺城,终于易主。
而乱世中的这些人,他们的命运,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王见望向东方,那里朝霞如血,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