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夜探惊变
建安九年二月,邺城西坊。
暗渠出口的腐臭气尚未散尽,王见已借着月光看清周遭环境——这是一条狭窄的背街,两侧墙垣高耸,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早已干涸的污迹。远处主街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曹丕示意噤声,三人贴着墙根阴影缓慢移动。
按照入城前获取的情报,联络点位于西坊“陈氏粮铺”后院。粮铺主人陈翁是曹军早年布下的暗桩,表面上做粮食生意,实则为往来细作提供落脚处。然而围城三月,粮铺早已无粮可售,门可罗雀。
穿过三条巷道,前方出现一盏昏黄的灯笼。
灯笼挂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上,门板斑驳,左上角用炭笔画着个极小的圆圈——这是约定暗记。
曹丕上前,三轻两重叩门。
门内寂静。
曹丕又叩一遍。
依旧无声。
王见心头一紧。曹真已悄然拔刀,退至巷口警戒。
就在此时,门内终于传来窸窣声响,一个苍老声音低问:“何人夜叩?”
“买米的。”曹丕低声道,“要三斗江东新稻。”
门内沉默片刻,木栓滑动,门开一线。一个满头灰发的老人探出半张脸,眼中布满血丝,在三人脸上快速扫过。
“江东稻已尽,只剩河北陈粟。”
“陈粟亦可,但需是建安五年的旧粮。”
暗号对毕,老人神色稍缓,开门将三人让进。院内比外面更暗,唯正屋窗纸透出微光。老人引三人入屋,迅速闩门。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案,几个蒲团,墙角堆着些空麻袋。案上一盏油灯如豆,映出老人沟壑纵横的脸。
“老朽陈翁。”老人低声道,“三位比预定的日子晚了两天。”
“漳水冰薄,不敢白日泅渡。”曹丕道,“城内情况如何?”
陈翁摇头,神色凝重:“一日差过一日。审配昨日下令,凡私藏粮食过三斗者,以通敌论处,全家处斩。今晨西市刚杀了七户,头颅现在还挂在市口示众。”
王见心头一沉:“我们的身份……”
“暂时安全。”陈翁道,“这粮铺已无粮可征,军士懒得再来。但——”他压低声音,“昨日有巡哨来查问,说近日有曹军细作混入城中,要各坊严查生面孔。”
曹真皱眉:“我们刚入城,消息就走漏了?”
“未必是走漏。”王见沉吟,“或许是惯常威慑。围城日久,审配必知城内人心浮动,以此举震慑异动。”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整齐沉重,绝非寻常百姓——是巡哨队,至少五六人,正朝这边走来!
陈翁脸色骤变,迅速吹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四人屏息伏在窗下。
火光透过窗纸缝隙,在屋内投下晃动光影。
“就是这家!”一个尖细声音在院门外响起,“陈老头肯定藏了粮食!我亲眼见他前日从地窖搬出两袋东西!”
是邻居告密。
王见心中凛然——乱世之中,为一口粮食,邻里相残已成常态。
院门被重重拍响:“开门!巡营查粮!”
陈翁额上渗出冷汗,低声道:“地窖有暗道,通往后街染坊废墟,你们快走!”
“一起走。”曹丕道。
“老朽腿脚不便,跟不上了。”陈翁惨然一笑,“三位记住,城防图在审荣手中,此人贪财好色,常去南市‘醉春楼’。若欲破城,从此人下手……”
院门轰然倒塌!
火把光涌入院子,五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冲入院中,为首者是个满脸横肉的队率。
“搜!”
士卒踢开屋门,火把照亮屋内。陈翁颤巍巍站起,挡在三人面前。
“军爷,小店早已无粮……”
“闭嘴!”队率一把推开陈翁,目光落在曹丕三人身上,“这三人是谁?”
曹丕垂首:“小人是陈翁远亲,从安平来投奔……”
“安平?”队率眯起眼,“兵籍牌呢?”
曹丕取出木牌。队率接过,凑到火把下细看,忽然冷笑:“安平黄家庄?巧了,老子就是黄家庄人!说,庄东头铁匠铺姓什么?”
问题猝然刁钻。
曹丕沉默一瞬。
这一瞬,队率眼中凶光暴现!
“细作!”他厉喝拔刀,“拿下!”
四名士卒一拥而上!
曹真怒吼,长刀出鞘,弧光劈断当先一卒的矛杆,刀势未消,直削肩胛!血光迸溅!
王见几乎同时动手。他未拔剑,而是侧身切入另一卒怀中,左手扣腕夺刀,右肘猛击喉结!骨裂声刺耳。
但剩余三卒已呈合围之势,队率更是退至院中,取出铜哨欲吹!
若哨响,整条街的巡哨都会被惊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自院墙翻入,落地无声。
是个女子。
她一身素色布衣,外罩半旧青色斗篷,腰间悬着药囊与短刀。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额头和一双明澈的眼——那眼中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媚,反而透着种惯看生死的沉静,以及一丝锐利警觉,像常年行走险地的猎人。
她动作极快,落地瞬间已掷出三枚石子!
石子破空,精准击中三名士卒膝弯。三人痛呼跪地,队率铜哨脱手。
女子身形如风,已掠至队率身前,短刀出鞘,刀尖抵住他咽喉。
“别动。”她声音清泠,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队率僵住。
女子目光扫向屋内,与王见视线一触。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平静。
“李队率,”她缓缓道,“深夜扰民,强闯民宅,按审将军昨日新令,该当何罪?”
队率脸色发白:“林、林医女……此户私藏粮食,我等奉命搜查……”
“搜查?”女子——林映——冷笑,“我方才在隔壁为刘家娘子接生,听得清楚,是西街王癞子撺掇你来,许你搜出粮食分你一半,可对?”
队率语塞。
林映刀尖微进,血珠渗出:“陈翁是我父亲的故交,他家中是否有粮,我最清楚。你若现在带人离开,我可当此事未发生。若执意纠缠——”她声音骤冷,“我便拉你去见审将军,告你诬良为盗、擅闯医者故宅,干扰抗疫。你猜,将军会信谁?”
队率冷汗涔涔。
审配虽苛酷,但对抗疫之事极为重视。城中医者本就稀缺,林映又是他外甥女,若真闹起来……
“滚。”林映收刀。
队率如蒙大赦,连滚爬爬率士卒退出院子,连铜哨都忘了捡。
院内重归寂静,唯余血腥气弥漫。
林映这才转身,看向曹丕三人,目光最后落在王见脸上。
“三位,”她开口,语气平静,“随我来。此地不宜久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