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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共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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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岗上光阴

建安三年冬,南阳卧龙岗。

王见回到草庐时,初雪刚过。山野覆白,万籁俱寂,唯草庐屋顶炊烟袅袅,在苍茫天地间点出一痕暖意。

推门进去,诸葛亮正坐在火塘边看书。炭火哔剥,映亮他清俊侧脸。听见声响,他抬起头,眼中露出笑意。

“回来了。”

简单三字,让王见一路风尘消散大半。他卸下行囊,在火塘另一侧坐下。

“孔明兄一切可好?”

“尚好。”诸葛亮放下书卷,为他倒热茶,“仲宣兄身体如何?”

“咳疾未愈,但张先生开了方子,好生调养应无大碍。”王见将襄阳之行细细道来,说到王粲提议举荐张仲景为长沙太守。

诸葛亮静静听着,末了微微颔首:“仲宣兄此议,颇有见识。”

“孔明兄以为能成么?”

“五五之数。”诸葛亮拨了拨炭火,“张先生仁医之名可服众,荆南局势需人安抚。然荆州士族排外,刘表用人多疑。且看仲宣兄如何周旋了。”

王见点头。火塘温暖,茶香氤氲,久违的安宁缓缓包裹周身。

次日晨起,王见在院中练剑。

雪地洁净,剑光如练。五年剑龄的底子,经攸县生死、宛城血火,如今使出来已非当初的少年稚嫩。一招一式,沉稳凝练,剑锋破空之声隐带风雷。

诸葛亮立于檐下观看。待王见收剑调息,他递过布巾:“剑意似乎沉厚了。”

“经历些事,心境不同。”王见拭汗。十一岁的少年,眉宇间已少见稚气。

“确是。”诸葛亮望向远山,“生死场中走过一遭,于剑道有益,于人生更有益。”

日子就这样平静流淌。

冬去春来,建安四年的卧龙岗焕发新生。积雪化溪,田垄泛绿,农人吆喝声远远传来,满是生机。

王见彻底融入了这里的生活。他帮邻人修葺屋顶,替孤寡老人挑水劈柴,偶尔与诸葛亮一同,为岗上孩童开蒙授课。简单劳作中,左肩旧伤日渐痊愈,只剩一道淡疤。

诸葛亮的朋友们常来。徐庶来得最勤,几乎每月必至,带酒,带消息,带城外见闻。

“司空与吕布在徐州相持,战事惨烈。”一次酒酣,徐庶说道,“吕布骁勇,陈宫多谋,司空打得艰难。”

诸葛亮静静听着,问:“袁本初那边如何?”

“公孙瓒困守易京,已是强弩之末。”徐庶叹道,“袁本初一统河北,只是时间问题。届时,北方双雄并立,必有一战。”

王见心中一动。曹公与袁绍……若真有一战,该是何等景象?

除徐庶外,还有几位年轻士子常来。颍川石韬石广元、汝南孟建孟公威,皆诸葛亮游学荆襄时所识。这些人聚于草庐,或清谈玄理,或议论时政,气氛热烈自由。

王见大多静听。他发现自己虽习武,却能听懂这些士子议论——许是在诸葛亮身边耳濡目染之故。

一日,岗下两户农家为争灌溉水源,几乎动武。里正调解无效,上山来请诸葛亮。

王见随之下山。田头,两家人各执锄棍对峙,面红耳赤。原是上游张家筑坝蓄水,致下游李家田亩干涸。

张家汉子嚷:“水从我家地头过,我蓄些用,天经地义!”

李家人骂:“你蓄了水,我家的稻子就要旱死!这是要绝我生路!”

诸葛亮走到水渠边,细看地势,又问各家田亩、作物,沉吟片刻道:“此事易解。”

他让人取来算筹,于地上划出简图:“张家蓄水是为浇灌坡地,确有必要。但可改筑活动水坝,每日卯时、酉时开闸放水各一个时辰。如此,张家蓄水不废,李家灌溉也得满足。”

两家皆愣。

诸葛亮又算水量:“按此法,两家所得之水,比争执不休时,反能多浇三成田地。”

“当真?”

“一试便知。”

三日后,两家田亩皆得灌溉,争吵自息。里正欲送粮米酬谢,被诸葛亮婉拒。

回岗路上,王见问:“孔明兄怎知那样分水,反能多浇三成地?”

“两家争执时,水坝时开时关,水流不畅,渗漏损耗甚大。”诸葛亮道,“如今定时开闸,水流顺畅,损耗减少,自然可用之水更多。”他顿了顿,“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争不如和。”

王见深以为然。

春耕后,诸葛亮开始琢磨改良农具。他观农人犁地费力,设计新式曲辕犁;见妇人舂米辛苦,改进脚踏碓结构。这些改良虽小,却实实在在减了农人劳苦。

王见帮他制作模型,试验改进。两人在院中敲打,满手木屑,却乐在其中。

一次徐庶来访,见农具模型,笑道:“孔明这是要学神农氏,教民稼穑?”

诸葛亮正色道:“民以食为天。农具改良,一岁多收数斗,积年累月,便是活命之粮。”

徐庶收起笑容,郑重一揖:“是庶浅薄了。”

夏日的某个午后,有商队经卧龙岗,在茶棚歇脚。

王见去沽酒,听见商人议论北方局势。

“曹司空破了彭城,吕布退守下邳,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袁本初那边更厉害,易京攻破了,公孙瓒自焚而死。如今河北四州,尽归袁氏。”

“这下好了,北方两大诸侯,早晚要打起来。”

王见沽酒回庐,将消息告知诸葛亮。

诸葛亮正在整理书简,闻言停手,望向北方天际,良久才道:“曹司空若灭吕布,则兖、豫、徐三州连成一片,根基稳固。袁本初统一河北,带甲数十万,粮草充足。两强相争,必是惊天动地的一战。”

“何时会打?”

诸葛亮摇头:“袁本初刚定河北,需时间消化。曹司空灭吕布后,也要休整。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但这一战,避无可避。”

王见心中沉甸。他想起了曹丕和曹真。若曹袁开战,他们必在军中。刀剑无眼,谁能保证平安?

夜深人静时,王见常独坐院中,望星空出神。

诸葛亮有时陪他静坐。一次,他忽然道:“在田有心事。”

王见没有否认:“我在想,是否该回许昌。”

“挂念子桓公子?”

“是,也不全是。”王见斟酌言辞,“我学剑五年,经历生死,总觉得……该做些事。在南阳虽安逸,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诸葛亮点头:“人各有志。在田兄是虎,当啸山林,非困草庐。”

“孔明兄不也是如此?”王见看向他,“以兄之才,若出山,必能……”

“时机未至。”诸葛亮打断他,声音平静,“亮尚需读书,静观风云。”

王见想起王粲在襄阳的不得志,忽然明白诸葛亮为何宁愿隐居。非是不愿出,而是不愿轻易出——要出,便要有改变时局的把握。

建安四年秋,王见做出了决定。

他要北归许昌。

那晚,他将想法告诉诸葛亮。诸葛亮没有惊讶,只是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王见道,“一来,挂念故人安危。二来,北方将有大变,我想亲眼见证。三来……”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自己所学,该用在更广阔的天地。”

诸葛亮沉默片刻,道:“既然决定,便去吧。只是北归路上,风波险恶,要小心。”

“我明白。”

之后数日,王见准备行装。诸葛亮也忙着什么,常在书房待到深夜。

出发前夜,两人最后一次漫步岗上。

月色如水,洒在山林间。虫鸣声声,更显夜静。他们沿熟悉小径,走到一处高坡。从此望去,卧龙岗田舍、溪流、远山,尽收眼底。

“在田可知,”诸葛亮忽然开口,“袁曹若战,胜负关键在何处?”

王见想了想:“兵力,粮草,谋略。”

“不错,但更关键的是两个字:人心。”诸葛亮缓缓道,“袁本初地广兵多,然其麾下谋士内斗,将领不和。田丰刚直犯上,许攸贪财,审配、逢纪各结党羽。此人心不齐之兆。”

“司空这边呢?”

“曹司空善用人,荀彧、荀攸、郭嘉、程昱,皆尽其才。然其麾下将领,多兖豫旧部,与河北新附之将,亦有隔阂。且曹司空性多疑,宛城事后,恐更甚。”

诸葛亮顿了顿,继续道:“故袁曹之战,表面是兵力粮草之争,实则是人心向背之斗。谁能凝聚人心,谁便能胜。”

王见听得入神。这些分析,与他在许昌时的见闻一一印证。

“还有一处关键,”诸葛亮望向东方,“江东孙讨逆,新定江东,锐气正盛。若袁曹相持,他必有所图。此变数,不可不察。”

王见心中震撼。诸葛亮的眼光,已超越中原,俯瞰天下。

“孔明兄,”他忍不住问,“若你出山,会辅佐何人?”

诸葛亮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清朗:“此人需有英雄之志,仁德之心,更要有容人之量,纳谏之明。当今天下,有此资质者……”

他没有说完,但王见已明白。

两人又走一段,回草庐前。诸葛亮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王见。

“此去许昌,路途遥远。这份地图,是我这些年来根据商旅所述绘制,标注山川要道、城池关隘,或可助你一程。”

王见接过,展开一看。图上笔迹工整,不仅绘地形,还标各地驻军、民情、物产、气候。这样详尽的地图,绝非朝夕能成。

“孔明兄……”王见喉头有些发哽。

“另有一言相赠。”诸葛亮正色道,“在田志在四方,此去许昌,风波险恶,望善自珍重。天下纷扰,望兄常保心中一点明澈,勿失本心。”

王见深深一揖:“见谨记。”

夜深,两人各自歇息。王见躺在榻上,久不能寐。这一年多的岗上光阴,如画卷在眼前展开——晨起练剑,灯下夜谈,田头解纷,月下论势……点点滴滴,皆成珍贵记忆。

他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能重逢。

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