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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共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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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疫散云开

建安三年夏末,攸县。

最后一批重症患者中,有三人在清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学徒们默默地将尸体抬上板车,运往焚烧处。没有哭声,也没有骚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生死,人们已经学会了平静地接受。

张仲景站在大帐前,看着板车远去,长长舒了口气。

“结束了。”他说。

是真的结束了。连续十八天,营区没有新发病者。轻症患者已全部痊愈或转为稳定,未发病区的人开始陆续返乡——当然,还要再观察半月,确认无恙。

黄忠的兵卒开始拆除隔离带。木栅栏被推倒,帐篷被收起,烧毁的痕迹被泥土掩埋。营区渐渐恢复成一片普通的空地,仿佛那场惨烈的瘟疫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攸县县城的人口减少了近三成。许多家庭破碎,许多田亩荒芜。活下来的人眼神里多了些东西——那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对未来更深的不确定。

张仲景决定再留十日,确保不会复发。他带着学徒在县城里挨家挨户走访,检查水源,分发预防药物,指导清洁消毒。

诸葛亮则主动向县衙提出,协助整理疫后的户籍与田册。这一月余,百姓流离死亡,许多记录已经混乱。

“孔明先生要帮忙?”县吏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亮略通文墨,或可助一臂之力。”诸葛亮语气谦和。

于是每日午后,他便在县衙偏堂铺开竹简,对照旧册,逐一核对幸存者姓名、家口、田产。那些墨迹斑驳的记录里,藏着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有整户皆殁,只余空屋者;有父母双亡,独留稚子者;有壮年病故,老幼无依者。

王见过去看他工作。偏堂里堆满了简册,诸葛亮坐在案前,一笔一划认真记录。他的字迹工整清晰,遇到有疑问处,便亲自到街巷中询问核实。

“这些事,县吏做便可,何必亲力亲为?”王见问。

诸葛亮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疫情虽平,百姓生计方是大难。若不知城中尚有多少人,多少户,多少田,如何安置?如何赈济?医者治人如治国,这些琐碎数字,便是治国之基。”

他说得平淡,王见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一日,诸葛亮在核对时发现一处蹊跷:城西有片三十亩良田,户主一家五口皆亡于疫,按律应收归官府。但邻人却说,疫发前半月,这片田已被低价转卖给一个外地商人。

“此事可疑。”诸葛亮对县吏道,“可否查查契书?”

县吏翻找良久,果然找出一份转卖契书,落款日期正是疫发前十日。买家署名模糊难辨,中人的名字却让县吏脸色一变——那是城中一个有名的讼棍,专替豪强做这等趁火打劫的勾当。

“此事某会禀明县尊。”县吏收起契书,对诸葛亮拱手,“多谢先生明察。”

这只是冰山一角。随着户籍逐渐厘清,更多类似的事浮出水面:有人趁着瘟疫低价收购房产,有人伪造债契强占田产,有人冒领无主财物……

诸葛亮将这些疑点一一记录,整理成册,交给县衙。

王见看着他在灯下整理文书的侧影,忽然明白了张仲景那句“治国之材”的分量。这个人,不仅能在疫区稳住人心,更能从一堆混乱数字中,看出世道的病症。

十日转瞬即过。

这天清晨,县衙前聚了不少百姓。他们听说张神医和那位协助整理户籍的诸葛先生今日要离开,自发前来相送。

有人捧着刚收的新米,有人提着自家鸡下的蛋,还有人带来粗布缝制的鞋履。东西都不贵重,却是一片真心。

“张神医,这些您带着路上吃。”

“诸葛先生,这双鞋您试试合脚不……”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张仲景和诸葛亮一一谢绝,百姓却执意要送。推让再三,最后只收下几包干粮,其余皆婉拒。

黄忠也来了。他今日要率军返回攸县外大营,向刘磐将军复命。

“张神医,”黄忠抱拳,“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会。攸县百姓能逃此劫,全赖神医仁心妙手。”

张仲景还礼:“黄将军率军严守,功不可没。”

黄忠又看向王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好生习武。若有朝一日想从军,可来攸县大营寻某。”

“谢将军。”王见郑重道。

黄忠翻身上马,三百兵卒列队相随。马蹄踏过青石板路,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百姓们站在街边目送,直到军队消失在城门之外。

午后,张仲景收拾行囊时,将诸葛亮请到一旁僻静处。王见也在场。

“孔明,”张仲景神色郑重,“此次抗疫,你居功至伟。某欲向刘荆州举荐,以你之才……”

“先生。”诸葛亮打断了他,深深一揖,“亮有一请,望先生允准。”

“请讲。”

诸葛亮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此次抗疫诸事,万望先生勿对外人提及亮之所为——尤其莫要传于刘荆州耳中。”

张仲景一怔:“这是为何?以你之才……”

“亮尚需静修。”诸葛亮缓缓道,“天下未定,亮学识浅薄,还需潜心读书,静观时变。若此时卷入荆州政局,非但无益,反受其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刘荆州虽善待士人,然荆州士族盘根错节,亮一介布衣,骤然得荐,恐遭猜忌。此非亮所求之时机。”

张仲景沉默了。他久居荆襄,自然知道诸葛亮所言不虚。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某便依你。”

“多谢先生体谅。”诸葛亮再揖。

张仲景又看向王见:“在田,你亦需谨记——攸县之事,对外只说张机率众抗疫即可,莫要多言孔明之功。”

王见点头:“我明白。”

这时,张仲景似想起什么,一边整理药箱一边道:“说来,某在襄阳还有个病人需复诊。那人你们或许听过——王粲王仲宣,文章写得极好,只是身子弱,常犯咳疾。”

王见闻言一愣:“仲宣……是我族兄。”

“什么?”张仲景手中动作停住,惊讶地看向王见,“你是山阳王氏?”

“正是。”王见道,“仲宣是我堂兄,自幼一起读书习字。后来……后来失散了。”

张仲景抚掌笑道:“这可巧了!仲宣常念叨有个族弟失散多年,不想竟在此处相遇。”他看向王见,“某此次回襄阳,你便随我同去,与仲宣团聚如何?他若见你,定然欢喜。”

王见看向诸葛亮。后者微微点头。

“好。”王见应道,“我也许久未见兄长了。”

张仲景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仲宣见到你,病怕是都要好三分。”

马车已经备好。药箱、医书、手稿,还有这月余记录的病例笔记,装了满满一车。学徒们会护送他回襄阳,然后各自归家。

诸葛亮也收拾停当。他东西不多,一个书笈,几件衣服,还有那份整理好的户籍册副本。

三人在县衙门口正式道别。

“孔明,”张仲景握着诸葛亮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保重。”

“先生一路平安。”诸葛亮躬身行礼,又转向王见,“在田,你与张先生同去襄阳,路上多加小心。”

王见点头:“我见过兄长后,便回南阳寻你。”

诸葛亮微笑:“好,我等你。”

他背好书笈,转向西去的道路。晨光洒在他青色布衣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影。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朗声道:

“在田,记住一句话——”

王见抬头。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青衣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王见站在原地,望着诸葛亮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走吧。”张仲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孔明回南阳,我们去襄阳。日后总有再见之日。”

王见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扶张仲景上了马车。他自己也翻身骑上马背——那是黄忠临别时赠他的一匹枣红马,脚力颇健。

马车启动,缓缓驶出城门。

王见骑马跟在车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池。攸县的城墙在晨雾中静静矗立,城中炊烟已重新升起,街巷间渐渐有了人声。

这座经历了瘟疫劫难的小城,正在慢慢苏醒。

而前方,是襄阳,是族兄王粲,是久别重逢。

车马沿着官道向北而行,王见握紧缰绳,心中却想着诸葛亮离去时的那句话。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望向西边天际,那里是南阳的方向。

待襄阳事了,他便回去。回到那座草庐,再见那个总能把纷乱世事理出头绪的年轻人。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

新的路途,已在脚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