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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共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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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雪掩许昌

建安五年正月十五,雪后初霁。

许昌城西,董承别院。门前的石狮子被积雪覆盖了大半,朱漆大门贴着交叉的封条,墨迹已干。王见跟在许昌令满宠身后,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庭院。

庭院深深,抄手游廊下的冰凌足有半尺长。十余名衙役正在清点查封的府库,将一箱箱绢帛、竹简、器物搬至院中登记造册。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只余下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衙役低沉的报数声。

“西厢暗格。”满宠的声音干涩,像冻裂的竹竿。这位以严酷著称的县令,此刻眼窝深陷,显是连日操劳。

王见随他走进西厢房。屋内陈设雅致,紫檀书架倚墙而立,架上已空了大半。满宠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伸手在第三层内侧摸索片刻,只听“咔”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卷帛画。

满宠取出后展开。那是一幅《伊尹负鼎图》,绢本设色,笔法古拙遒劲。画中伊尹粗衣赤足,肩扛巨鼎,目光坚毅望向远方。鼎下火焰升腾,似在烹煮什么。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小楷:

“昔伊尹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王道。今承虽不才,愿效先贤,扶汉室于既倾。建安四年冬,董承沐手敬绘。”

满宠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欲为伊尹者,终成阶下囚。”他将画轴随手递给身旁的衙役,“与那些‘违禁文书’一并焚毁。”

“诺。”

王见看着衙役捧着画走向院中火堆。火焰已经燃起,吞噬着成堆的简牍、书信、诗稿。画轴被投入火中,绢帛瞬间卷曲焦黑。火焰舐舔着伊尹的面容,那张坚毅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混入漫天飞雪。

他忽然想起南阳卧龙岗上,诸葛亮也曾与他论及伊尹。那时草庐外春雨淅沥,诸葛亮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伊尹五就汤、五就桀,非为权势,乃为天下择主。然乱世之中,择主易,择道难。”

择道难。

王见默然转身,跟着满宠继续清点。他的手指抚过空荡荡的书架,指尖沾满灰尘。

正月十六,午时。

许昌西市,积雪被踩成污黑的泥泞。王见巡城至此,在一处巷口停下了脚步。

巷口蜷缩着两个人。一个老妇,头发花白凌乱,裹着补丁叠补丁的夹袄,怀中搂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面黄肌瘦,眼睛却很大,呆呆地望着巷外过往的行人。他们面前铺着一张破草席,席上盖着素麻布,布下隐约显出人形轮廓。

老妇没有哭,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低声念叨:“我儿只是抄文书……只是抄文书……他不识字,只会照着描……董将军让他抄,他就抄……”

王见蹲下身,掀开麻布一角。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清秀,脖颈处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身上粗布衣服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平整整。

“他是……”王见轻声问。

老妇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才注意到有人。她看了看王见身上的衣着,忽然抓住他的衣袖:“大人,我儿冤枉啊……他只是个文书吏,董将军让他抄什么,他就抄什么……他不认得那些字是什么意思,真的不认得……”

她的手枯瘦如柴,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缝里塞满泥垢。

王见从怀中掏出所有铜钱——大约二十几枚,轻轻放在老妇手中。又解下自己的棉披风,盖在尸体上。披风是曹丕前日所赠,深青色,内絮新棉,还带着体温。

“我帮您安葬他。”他说。

老妇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怀里的男孩仰头看着王见,忽然小声问:“阿兄……是睡着了吗?”

王见没有回答。他雇了辆板车,将尸体搬上去。老妇牵着男孩跟在车后,三人一车出了西城门。

乱坟岗在城西五里处。说是坟岗,其实是一片荒坡,杂草丛生,坟包杂乱无章,许多连墓碑都没有。雪在这里积得更厚,白茫茫一片,偶尔露出几截焦黑的枯木,像大地伸出的残肢。

王见借了把铁锹,选了处稍微平整的背风处,开始挖坑。冻土坚硬,一锹下去只能刨起些许碎土。他脱了外袍,只着单衣,一锹一锹地挖。汗水从额角渗出,在寒风中迅速变冷。

老妇坐在一旁雪地上,搂着男孩,呆呆地看着。男孩似乎困了,靠在她怀里打盹。

挖了半个时辰,坑才勉强够深。王见将尸体轻轻放入,覆土掩埋。又从旁边折了截烧焦的树枝,插在坟前作标记。

没有立碑,没有名姓。乱世之中,这样的无名坟冢太多了。

“谢谢……谢谢大人……”老妇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她拉着男孩要跪下磕头,王见连忙扶住。

“老人家保重。”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离去。

走出十几步,回头望去。老妇和男孩还站在坟前,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渐渐将他们的身影模糊成两个灰点。那座新坟很快也会被雪覆盖,来年开春,荒草蔓生,便再也寻不见了。

王见在回城的官道上,遇见了尚书令荀彧的车驾。

青盖马车缓缓行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荀彧似乎从车窗里看见了王见,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起一角,露出荀彧清癯的面容。他今日未戴冠,只以葛巾束发,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王公子。”荀彧的声音温和,“手上沾了泥?”

王见这才注意到,自己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冻土和雪水。他拱手行礼:“参见令君。刚……帮人安葬。”

荀彧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城外乱坟岗的方向,又转回王见脸上。“可是受衣带诏牵连之人?”

王见点头。

荀彧轻叹一声,放下车帘。但马车并未立即前行,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

“昔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今乱世重典,法如烈火,难免燎及无辜。然不行重典,豪强并起,天子令不出宫门,百姓苦更甚。此两难也。”

王见站在原地,雪花落在肩头。他想起董承别院里那幅焚毁的《伊尹负鼎图》,想起老妇反复念叨的“只是抄文书”,想起荀彧此刻的话。

“岂无中庸之道?”他忍不住问。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才传来荀彧的回答,声音更轻,仿佛自言自语:

“中庸需太平之世。今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事。”

车帘再未掀起。马车缓缓启动,驶向许昌城门。王见站在原地,看着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一路延伸进那座巨大的、沉默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