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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共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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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雾起南行

正月十六,夜。

曹丕府邸西厢房,炭火盆烧得正旺。王见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素纸,砚台里的墨已研好,笔尖蘸饱了墨,却迟迟未落。

窗外又飘起雪,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

他放下笔,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环。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诸葛亮临别所赠,他说“以为留念”。王见用手指摩挲着环身,边缘的磨损处触手光滑,那是经年摩挲的痕迹。

南阳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草庐夜谈,诸葛亮的声音清澈平静:“治国之道,在安民。安民之道,在足食。足食之道,在农桑。农桑之道,在不夺其时。”那时窗外月色如水,岗上松涛如吟。

攸县抗疫,张仲景佝偻着背为病患施针,汗水浸透葛衫。疫情最重时,一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哭晕在营门前,诸葛亮默默上前,接过那具小小的尸体,亲手放入焚烧堆。火光映亮诸葛亮年轻而沉静的脸,那一刻王见看见他眼中深藏的悲悯。

月下论势,诸葛亮遥指星空:“北方袁曹必有一战,胜者将定中原。然定中原易,安天下难。民心思治久矣。”

民心思治。

王见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仁心。

墨迹淋漓。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烛火跳跃,影子在墙上晃动。忽然,他抓起另一支笔,蘸满朱砂,在“仁心”二字上重重划了一道红杠。

鲜红的杠子斜贯纸面,触目惊心。

他在旁边写下另外两个字:时势。

墨迹未干,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二字在摇曳的光影中仿佛有了生命,彼此搏斗、纠缠。“仁心”被朱砂划破,像一道流血的伤口;“时势”墨色浓重,沉甸甸压在纸面上。

王见盯着这张纸,看了足足一刻钟。然后,他将纸凑近烛火。

绢纸易燃,火苗瞬间蹿起,吞噬了墨迹与朱砂。“仁心”先化作灰烬,“时势”紧随其后。灰黑色的纸灰蜷曲、飘落,落在案上,像一片片黑色的雪。

他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静坐。只有炭火盆里透出暗红的光,映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正月十七,午后。

郭嘉的居所总是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今日尤甚。王见推门进去时,两个药童正在外间煎药,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苦涩的气味充斥每一个角落。

里间,郭嘉半卧在榻上,身上盖着厚裘。他面色苍白如纸,双颊却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像雪地里的寒星,能刺穿一切迷雾。

“在田来了。”郭嘉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坐。”

王见在榻前蒲团坐下。郭嘉挥手屏退药童,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孙策平定江东,诛豪强,用周瑜、张昭,民心渐附。”郭嘉开门见山,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其人骁勇,有项羽风,若北上争雄,与袁绍呼应,则中原危矣。”

王见静静听着。

“今其‘轻而无备’,好单骑出猎。”郭嘉咳嗽起来,以帕捂口,好一阵才平复,“广陵太守陈元龙已布局数月,联络许贡旧部门客,欲于丹徒猎场除之。你南下助元龙成事。”

他从枕边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是一幅简略的江东地图,丹徒山的位置用朱砂圈出。

“你的任务。”郭嘉手指点在地图上,“率三十名好手,埋伏于孙策随从必经山道。只需以弓弩、陷阱、火墙等阻其回援半刻钟,为刺客创造时间。”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记住,你是指挥,非刺客。保全自身,全身而退。元龙会给你详细地图与人手。”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盆中木炭哔剥作响,药味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王见沉默了片刻。

“郭祭酒。”他问,“此非暗杀乎?”

郭嘉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透彻的锐利。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像出鞘的剑。

“是暗杀,亦是国策。”他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孙策英雄,然其死,可保中原三年无江东之患。”

他顿了顿,直视王见的眼睛:

“杀一人而安天下,你选否?”

王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想起荀彧的“两难”,想起自己焚烧的那张纸,想起老妇空洞的眼神和男孩天真的问话。

许久,他低下头:

“在田……奉命。”

郭嘉从枕边又取出一个锦囊,深青色,布料普通,没有任何纹饰。他递给王见:“至广陵,交元龙。他自会安排。”

王见接过。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薄薄一纸。

“乱世之中,仁心需裹于铁甲之中。”郭嘉最后说,声音更低了,带着疲惫,“你去看看陈元龙,便知何为‘务实之仁’。”

他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蜷缩起来。王见起身欲唤药童,郭嘉摆手制止。

“去吧。”他喘息着说,“早做准备。”

王见深施一礼,退出房间。关上门时,最后看见郭嘉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飘雪的天空,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王见握紧锦囊,布料粗糙,上面还带着郭嘉指尖微凉的温度。

正月十八,晨。

天还没亮透,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王见已收拾停当:一柄长剑,一副皮甲,一把短弩,一个装干粮和杂物的包袱。郭嘉的锦囊贴身藏在怀里,诸葛亮的玉环用细绳系在腰间内衬。

曹丕亲自送他到府门外。晨雾弥漫,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远去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孙策勇烈,然刚极易折。”曹丕将一件新制的狐裘披在王见肩上,“此行险,谨慎为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丹徒事成,速归。官渡战事将起,正是男儿建功时。”

王见点头,郑重行礼:“公子保重。”

曹丕看着他翻身上马,忽然又道:“在田。”

王见勒住缰绳。

“活着回来。”曹丕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认真。

“诺。”

王见一抖缰绳,马匹轻嘶一声,迈步走进晨雾。蹄声嘚嘚,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曹丕的目光一直落在背上,直到拐过街角。

许昌城南门刚开,守城兵卒呵欠连天地搬开拒马。验过腰牌,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王见策马而出,冲进更浓的晨雾中。

雾霭如纱,笼罩四野。身后的许昌城渐渐隐去轮廓,变成雾中一片巨大的、沉默的阴影。前方道路延伸进白茫茫的未知。

王见摸了摸怀中,锦囊冰凉,玉环微温。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晨雾扑在脸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一夹马腹,骏马撒开四蹄,向南奔驰而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很快也被新落的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