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前夜

当银太、仁和十六夜早已洗漱完毕，在分店雅致的茶室等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后，才终于看到女孩子们姗姗来迟的身影。

十六夜显然已经无聊透顶，把陪伴客人的店员小姐骚扰得苦不堪言。那位穿着和服的女店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底却写满了“救命”二字——碍于对方是白夜叉大人的贵客，她只能强打精神应付这个话痨又爱捉弄人的问题儿童。

“喔喔？这风景真不错。你不这么认为吗，银太大叔？”十六夜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刚出浴的少女们。

她们都换上了店内提供的轻薄浴衣。热水的浸泡让她们裸露在外的肌肤——从修长的脖颈到精致小巧的锁骨，都泛着诱人的粉红色，如同初绽的樱花。湿润的发梢还滴着水珠，更添几分慵懒的性感。

“不要牵扯到我，我可是结过婚的人。”银太端起茶杯，目不斜视，语气平淡地划清界限。

“啧，真是不解风情啊！”十六夜夸张地叹息，目光却像精准的扫描仪一样在女孩们身上游移，“虽然隔着这薄薄的布料，但黑兔和大小姐那从上臂到胸前的丰满曲线，依然勾勒出相当煽情的轮廓呢……然而，”他话锋一转，带着鉴赏家般的口吻，“即使体型更为纤细，春日部和蕾蒂西亚所展现出的健康肌肤之美也毫不逊色。看那从湿发上滚落的水珠，沿着优雅的锁骨线条一路向下滑落，这景象天然地诱导着视线，让人不由自主地飘向她们那相对‘低调’的胸前领域……这可说是视觉引导的必然性……”

砰！砰！

两声沉闷的重响几乎是同时炸开！

一个木桶来自羞愤交加、兔耳红得滴血的黑兔和一个坐垫来自满脸通红、眼中喷火的飞鸟，都精准地命中了十六夜那张喋喋不休的脸，把他连人带椅砸得向后一仰！

“这个共同体里难道只有变态吗！”飞鸟气得浑身发抖。

“笨蛋！白夜叉大人和十六夜先生都是无可救药的大笨蛋！”黑兔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蕾蒂西亚连忙上前劝阻，脸上也带着无奈的红晕。

春日部耀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吃着，仿佛刚才的闹剧与她完全无关，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

而始作俑者之一的白夜叉，正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着仁和银太在一旁默默扶住额头，一副“又来了”的头疼模样，那位饱受十六夜“骚扰”之苦的女性店员，此刻也终于找到了共鸣。她同情地拍了拍银太和仁的肩膀，递过去两杯清茶，眼神仿佛在说：“辛苦了，我懂。”

而另一边，十六夜和白夜叉这对“变态同好”，已经无视了周围的混乱，隔着一段距离，默契地伸出手，隔着空气用力地握了一下，脸上洋溢着找到“知己”的灿烂笑容。

待这场鸡飞狗跳的骚动终于平息，银太才找到机会，将关切的目光投向飞鸟：“飞鸟，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还有，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小精灵是……？”

飞鸟在蕾蒂西亚的搀扶下坐好，轻轻抚摸了一下藏在她浴衣领口、只露出小半个脑袋的怯生生精灵。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白天的惊魂遭遇：

“我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个小家伙。”她指了指胸前的精灵，“她当时慌慌张张的，好像在躲避什么，我觉得很新奇，就跟了上去……结果不小心和蕾蒂希雅走散了。”

飞鸟的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心有余悸，“当时我们来到美术工艺品的展示会上，被一大群老鼠袭击了。”

“老鼠？”银太愣住了，随即眼神一沉，一股冰冷的锐意瞬间掠过他平静的表面。伤害同伴，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底线之一。

“老鼠？”仁也愣住了，脸上浮现出忧虑。

“原来如此！”十六夜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又带着点玩味的笑容，“你身上的血迹，大部分来自老鼠的血吧！看来场面相当‘热闹’啊。”

“没错！”飞鸟有些无奈和疲惫地点头，“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老鼠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她。”飞鸟再次点了点胸前的精灵。

“最诡异的是，”飞鸟的脸色变得凝重，“我的‘威光’，对它们完全不起作用！它们应该是已经被某种更高等级、更强大的恩赐彻底支配了。我根本无法驱散它们，只能拼命抵抗……结果就被咬成了你们见到的这样。”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已经完全消失的红痕。

“我赶到的时候，就见到飞鸟正在被一群眼睛赤红、异常凶暴的老鼠围攻。”蕾蒂希雅补充道，语气中也带着后怕，“它们完全不惧死亡，前赴后继，有些棘手。”

“那么，袭击大小姐这件事的具体缘由暂且放一边，”十六夜出声打断了大家的联想，他眼中闪烁着算计和期待的光芒，“关键在于，只要这个小不点精灵还在我们手里，那些藏在暗处的袭击者，就一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再次主动找上门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请君入瓮”的笃定和一丝恶作剧般的兴奋。

“没错，”银太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淬火的钢铁。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虚空中某一点，仿佛已经锁定了那个尚未露面的敌人。“到时，对我们共同体成员出手的代价……可要他们连本带利地好好偿还。”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那份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报复心，让熟悉他温和一面的仁和黑兔都感到一丝寒意。银太并非嗜杀之人，但他守护同伴的决心与手段，从来都如磐石般坚定，不容挑衅。

“好了好了，严肃的话题先放一放！”白夜叉强行转换气氛，占据了来宾室的中心位置，把两肘撑在桌上，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极度认真的表情，仿佛要宣布什么关乎世界存亡的大事：“那么换个话题，现在就开始讨论如何让黑兔的裁判服装更性感可爱的第一次会议……”

“否决！”黑兔的尖叫声立刻响起，兔耳警觉地竖起。

“赞同！”十六夜立刻笑嘻嘻地举手附议，显然乐得给黑兔添堵。

“否决！”黑兔再次斩钉截铁地驳回，脸颊气得鼓鼓的。

对三人这番没营养的对话感到有点受不了的飞鸟，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件引人注目的大红色礼服。

“对了，黑兔的服装是白夜叉你在负责搭配吧？那我穿的那件红色礼服也是啰？”飞鸟问道。

“喔喔！果然是我送她的衣服吗？”白夜叉眼睛一亮，随即又遗憾地咂咂嘴，“那件衣服黑兔也很喜欢，不过毕竟不适合她。再怎么说既然拥有那双美腿……”

“那件衣服是因为白夜叉大人的特殊癖好而遭到否决的！”黑兔红着脸大声辩解，“人家认为那件礼服的设计其实相当可爱……所以才觉得放在衣柜里太可惜了。幸好飞鸟小姐您气质高贵，非常适合红色呢。”她转向飞鸟，真诚地赞美道。

“嘻嘻，谢谢。”飞鸟开心地道谢，也回赞道：“黑兔平常穿的服装也很适合你喔，既可爱又活泼。”

飞鸟道谢之后，黑兔就“唔”了一声，露出既害羞又有点纠结的复杂表情。

白夜叉带着贼笑，终于回归正题：“好啦，服装的事情就先放一边吧。其实我想拜托黑兔来担任明天开始的决赛裁判。‘箱庭贵族’的公正性和权威性，对这个层级的比赛来说是最好的保障。”

黑兔无奈地叹了口气，今天白天在大街上的骚动，导致『箱庭贵族』降临北区七位门的消息已经像野火般传开。这份万众瞩目的裁判工作，她无论如何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

另一方面，原本一直安静吃着点心、仿佛置身事外的春日部耀，像是突然回神，对着白夜叉提出了关键问题：“白夜叉，我明天的对战对手是怎样的共同体？有什么特点吗？”

“抱歉，这我不能告诉你。”白夜叉摊手，恢复了主办者的严肃，“『主办者』提前透露对手的详细信息，这有违公平竞赛的原则。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只有共同体的名号。”

啪！白夜叉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白天在游戏会场出现过的羊皮纸契约文件再次凭空浮现，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决赛参赛者的名单：

·参赛者：『Salamandra』（火龙）

·参赛者：『Will o'wisp』（鬼火）

·参赛者：『Rattenfanger』（捕鼠人）

·参赛者：『No Name』（无名）

看到上面写着的共同体名称，飞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心中那股不安再次翻涌。

“『Will o'wisp』和……『Rattenfanger』？”飞鸟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胸口的精灵。

“嗯。”白夜叉点点头，语气带着提醒，“虽然比较罕见，但这两个共同体都来自六位数外门，也就是你们东区之上的阶层。认为对方的整体实力更高一层，也不算错。虽然碍于规则我不能多说，但建议你，春日部耀，务必先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对手不会简单。”

听完白夜叉严肃的忠告，耀平静地点了点头，眼神中燃起了认真的斗志。

另一方面，十六夜却饶有兴致地瞪着契约文件上「Rattenfanger」的名字，嘴角咧开一个充满玩味和洞察的笑容。

“喔……『Rattenfanger』？有意思……”他低声自语，随即看向白夜叉和黑兔，“喂喂，这个名字，简单来说，不就是指『哈梅尔的吹笛小丑』吗？看来明天的对手，来头不小啊。”

咦？飞鸟吃惊地回应。

然而她的声音立刻被坐在身边的黑兔和白夜叉同时发出的、充满震惊的抽气声所盖过。

“您……您是说……『哈梅尔的吹笛人』？！”黑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兔耳绷得笔直。

“等等，小子！讲清楚点！你怎么会联想到那里？”白夜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折扇“啪”地合拢，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十六夜。

看到两人如此剧烈的反应，十六夜反而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白夜叉立刻压低声调，解释了她们如此震惊的具体背景：

“喔，抱歉，最近才被召唤来的你可能并不知道这件事——所谓『哈梅尔的吹笛人』，它不仅仅是一个童话，在箱庭，它更是某个魔王麾下附属共同体的正式名号！”

“什么？！”这一次，十六夜、银太、耀和飞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银太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入骨髓。

白夜叉继续解说道：“那个魔王的共同体名号为『幻想魔道书群（Grimm grimoire)』。它是由一名拥有奇才的召唤士所率领，曾经从总数超过两百篇的魔书中成功召唤出恶魔的恐怖共同体。其可怕之处在于，他甚至能从一篇魔书里召唤出复数恶魔！尤其需要特别注意的一点是，该魔王能将魔书中每一篇不同的世界背景，都化作拥有明确制定规则与强制力的游戏盘面，是一个极为强大和棘手的魔王。”

“喔……”十六夜眼中的玩味瞬间被锐利的光芒取代，那是一种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的兴奋，“听起来……相当有趣啊。”

黑兔接过话题，语气沉重：“然而，那名魔王在很久以前，与某个强大共同体的恩赐游戏中落败之后，应该已经确认辞世……可是十六夜先生您刚刚又说『Rattenfanger』就是『哈梅尔的吹笛人』。人家对童话的具体隐喻方面并不十分清楚，为了以防万一，希望您可以详细指点一二。”黑兔那紧张的表情，显然是在高度警戒这个名号背后可能隐藏的、魔王复活的阴影。

十六夜思考了一会，脸上突然浮现出那种招牌式的、仿佛想到了绝妙恶作剧的坏笑。他伸手一把按住旁边仁的脑袋，像揉面团一样揉了揉。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状况了。既然如此，这里就请我们博学多才的小不点首领大人来给大家解惑吧！”他把仁往前推了推，自己则好整以暇地抱臂旁观，显然很享受这种掌控节奏的感觉。

仁有些惊讶，但还是将自己和十六夜之前在地下书库熬夜查到的资料清晰地向众人阐述：

“『Rattenfanger』，是一个叫做德国的国家所使用的语言，直译过来就是『捕鼠人』。而这个称呼，正是格林童话魔书之一的《哈梅尔的吹笛人》故事核心人物的隐喻。”

众人嗯嗯点头，仁继续有条不紊地说明：

“在格林童话的创作中，有好几个故事的舞台背景，都参考引用了真实的历史事件进行艺术加工。『哈梅尔的吹笛人』就是其中非常著名的一例。而『哈梅尔』（Hameln），正是这个悲惨故事发生的真实城镇。”

被格林童话《哈梅尔的吹笛人》当成雏型的，是一段刻在哈梅尔镇教堂彩绘玻璃旁的碑文，内容如下：

——1284年，约翰与保罗纪念日6月26日

130名出生于哈梅尔的儿童被一位身穿各色彩衣的吹笛人诱出，最后在丘陵附近的行刑场失去踪影——

“这篇碑文叙述的是曾在哈梅尔镇真实发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儿童失踪事件。它也是后来成为格林童话之一，《哈梅尔的吹笛人》这个故事创作的最初蓝本和灵感来源。”

“嗯，那么为什么用‘捕鼠人’（Rattenfanger）作为隐喻呢？”白夜叉追问道。

“因为在格林童话的故事版本里，以及一些历史传说中，这位神秘的吹笛人最初是以‘驱鼠人’的身份出现，帮助城镇消灭鼠患。所以他也被称为能‘操纵老鼠的小丑’。”仁流畅地回答了白夜叉的质问。

而旁边的飞鸟，在听到“操纵老鼠的小丑”这几个字时，却仿佛被电流击中，浑身一颤，静静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说……「操纵老鼠」的小丑……？！）

先前的袭击事件画面瞬间清晰地闪过飞鸟的脑海——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狂暴鼠群！以及……在混乱和笛声掩盖下，她当时似乎确实隐约听到了某种不成调、带着诡异魔力的……笛声！

“嗯……『捕鼠小丑（Rattenfanger）』和『哈梅尔的吹笛人』……这两者联系起来的话，”白夜叉摸着下巴，眼神变得无比凝重，“那么，已经有灭亡魔王『幻想魔道书群』的残党偷偷潜入这次火龙诞生祭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YES！”黑兔用力点头，神情严峻，“考虑到魔王本身已死，残党无法直接使用强大的『主办者权限』，那么利用其附属共同体的名号混入祭典，伺机行动，这就成为他们最有可能采取的手段！”

“啊？这话什么意思？『主办者权限』不能用了？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限制。”十六夜挑眉问道。

“喔喔，对了，还没跟你们详细说明。”白夜叉解释道，“在得知魔王可能来袭的情报后，我和珊多拉商议，在祭典的规则上利用我们的『主办者权限』加入了一些预防性的限制条款。详情你们可以参考这个。”

白夜叉再次挥动手指，一张新的、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羊皮纸契约文件出现在众人面前，上面清晰地记载着为此次诞生祭特别制定的规则：

「§火龙诞生祭§

·参加祭典时的诸事项：

一、禁止一般参加者在舞台区域、自由区域内举办共同体相互竞争的恩赐游戏。

二、如果没有祭典主办人的允许，禁止拥有『主办者权限』的参加者进入祭典区域内。

三、禁止参加者在祭典区域内使用『主办者权限』。

四、禁止参加者以外的人员入侵祭典区域内的舞台区域、自由区域。

宣誓：尊重上述内容，基于荣耀与旗帜与主办者权限之名，举办恩赐游戏。

『Thousand Eyes』印

『Salamandra』印」

十六夜迅速阅读过出现在手边的羊皮纸内容后，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非参加者无法进入游戏区域』、『参加者无法在区域内使用主办者权限』……嗯，很聪明的做法。”他分析道，“的确，根据这个规则，即使有魔王或他的残党混入祭典，也无法在区域内直接动用他们最危险的武器——『主办者权限』来强行扭曲规则。这等于拔掉了老虎最锋利的牙齿。”

白夜叉点头，“总之，在我们权限范围内，能提前控制的风险因素，应该都尽量控制住了。”

是吗？十六夜同意地点点头。不管怎样，白夜叉提供的规则情报和潜在对手的信息都非常有用。白夜叉最后也再次强调，她会和珊多拉在不伤害其面子的情况下展开严密监视，而万一真的出现规则之外的变故，正面迎击的重任就交给「No Name」的诸位了。

见大家神色凝重地点头同意了这个分工，只有飞鸟内心的不安如同浓重的阴影，盘旋不去，越来越深。

（「Rattenfanger」是魔王的属下……？那么这孩子是——？）

飞鸟低头，看看在自己膝上依偎着、似乎因为感到安全而睡得正香甜的尖帽子精灵。这个小家伙在获救后，曾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表示，她来自「Rattenfanger」这个共同体。

然而，飞鸟的直觉强烈地告诉她，怀中的这个小生命绝非邪恶之物。她清澈眼眸中的恐惧和寻求庇护的依赖是如此真实。飞鸟很想把精灵的来历和这份直觉告诉大家，然而，看着同伴们凝重备战的神情，特别是银太眼中那压抑的冰冷怒火和十六夜那跃跃欲试的锋芒，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会议就此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