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结束与开始

东京目黑区一处豪宅内，银太坐在床边，时光流逝的痕迹在他脸上刻下百二十年沧桑的沟壑，如同枯木逢春后仍难掩的疲惫。

英梨梨与硝子并排躺着，面容安详，如同陷入一场无梦的长眠。她们曾共同陪伴他走过百年时光，如今却一起走到了终点。银太记得自己曾向她们伸出手，询问她们是否愿意放下此世牵绊，随他踏入诸天万界，寻找那永生可能。

然而英梨梨眼中映着窗外樱花树，轻轻摇头；硝子指尖拂过床头柜上儿孙簇拥的相框，指尖微颤，也摇了摇头。

她们拒绝得如此平静，宛如秋叶选择归根于故土，这里埋着她们的根须，缠绕着她们的血脉与挚爱，牵绊沉甸甸胜过永恒本身。

银太枯瘦的手指拂过英梨梨不再温热的鬓角，又轻轻描摹硝子眉宇间最后一丝平静的弧度。

他俯下身，白发如雪簌簌垂落，几乎要触碰到她们冰凉的脸颊。他深深凝视，仿佛要将这早已刻入灵魂的轮廓再次凿进骨髓深处。浑浊的叹息逸出唇边，在寂静中凝成一缕稀薄的白雾。

“该走了……”声音干涩得像朽木在寒风中相互摩擦。

他缓缓直起腰，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艰难地捻动，牵动起幽蓝微光。

冰晶凭空凝结，发出细微而清冷的“簌簌”声，迅速覆盖上她们沉睡的容颜与身躯，仿佛一层叹息凝固的薄纱。光洁的冰面折射着屋内昏黄灯火，也映出银太沟壑纵横的脸庞，那上面刻着的悲戚与麻木，如同荒原上千年不化的冻土，寸寸寒凉，寸寸死寂。冰棺形成，寒气弥漫，冷意刺骨，仿佛冻结了时间本身。

他枯槁的手轻轻一托，冰棺仿佛失去重量，悬浮而起，随即化作一道幽冷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眉心深处。当那最后一点冰蓝光芒彻底消失于他额间，仿佛心弦绷断，某种维系了漫长岁月的无形纽带也彻底断绝了。屋内骤然空荡下来，只剩下床榻上凹陷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重量与温度。

空荡荡的房间里，最后一点温情的影子也彻底消散了。

银太静立原地，仿佛一尊在时光洪流里被冲刷了太久的石像。

窗外，暮色沉沉压下来，目黑区的灯火次第亮起，织成一片温暖而遥远的尘世星河。而这点点灯火，再没有一盏是为他而明。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枯槁衰朽的皮囊下，一种非人的冰冷光泽无声泛起。

皱纹如退潮般从他脸上消失，佝偻的脊背挺直如松，松弛的皮肤瞬间绷紧，恢复光滑与弹性。白发寸寸染黑，如同墨汁滴入清泉，迅速晕染开来。眨眼之间，那个饱经沧桑、被岁月啃噬殆尽的老人已彻底消隐，原地矗立的，是一个面容年轻、眼神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般幽冷的青年。

唯有那双眼眸深处，沉淀着百二十载光阴也无法洗去的寂灭与荒芜，似万古寒潭，映不出一丝人间的暖意。

灵魂深处，那颗沉寂已久的破界珠骤然被唤醒，爆发出无可抗拒的炽烈光芒。这光如此强烈，瞬间吞噬了银太的身影，吞没了房间的轮廓，甚至淹没了窗外那片遥远的人间灯火。光芒如海潮席卷，充塞了每一个角落，又在极致的辉煌之后骤然坍缩，归于彻底的虚无。

就在这无序的混沌里，三道极其微弱、却带着明确指向性的“线”，如同沉入墨池的蛛丝，轻轻触碰了他感知的边缘。

是呼唤？是邀请？更像某种规则牵引的锚点。银太那沉浸在冰棺寒寂中的心念，只轻微地荡起一丝近乎麻木的涟漪。去往何方，于他并无本质区别。诸天万界，皆为过客。他意念微动，意识中那沉寂的破界珠稍稍偏移了既定的虚无轨迹，任由其中一道“线”缠绕上来，裹挟着他向未知的彼端急速坠落。

剧烈的空间置换感骤然消失，脚下一空，冰冷的夜风带着陌生的草木气息狠狠灌入鼻腔。

银太瞬间清醒，他悬浮于万米高空之上，脚下是模糊成一片墨绿与深蓝的大地轮廓，一轮巨大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银月悬于天际，洒下清冷得不近人情的光辉。与他一同突兀出现在这骇人高度的，还有三道同样狼狈的身影。

“呜哇哇哇哇——！！！”

“喵嗷——！！！”

尖锐到变调的少女惨叫划破高空死寂。

一个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少女，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紧缩，双臂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箍住怀里一只炸了毛、同样凄厉嚎叫的三色猫咪，仿佛那是她与世界最后的连接点。

另一个气质略显沉静、黑发披肩的少女虽未尖叫出声，但煞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喘息同样暴露了她濒临崩溃的惊惶。唯有那个金发、穿着休闲夹克的少年，在最初的失重后，脸上竟绽放出近乎狂喜的灿烂笑容，张开双臂，任由狂风灌满他的衣衫，发出兴奋至极的大吼：“这可真是太棒了！哈哈哈！”

银太的目光扫过那两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少女面庞，以及那只在少女怀中徒劳挣扎、叫声凄厉的猫。让女孩子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坠落，尤其是怀中还抱着弱小生灵……这念头让他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一丝不适。

念头方起，银太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拂。空间仿佛被无形的梳子梳理过，那尖叫的亚麻色长发少女、她怀中惊魂未定的三毛猫，以及那位黑发少女，连同她们周遭的空气，瞬间从万米高空消失。

下一秒，她们已稳稳地、毫无冲击力地站在了下方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夜风吹拂着她们的裙摆和发丝，脚下是坚实的大地。

那突如其来的安全着陆让尖叫戛然而止，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春日部耀下意识地更紧地搂住瑟瑟发抖的三毛猫，茫然四顾。久远飞鸟则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高空中那个仅剩的、正急速变大的黑点——逆回十六夜。

“喂！搞什么？！”十六夜畅快的大笑变成了不满的抗议。他正享受着这极限的自由落体，却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劫走”，只留下他自己。

噗通！

巨大的水花轰然炸开。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十六夜。然而，就在他身体触水的刹那，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托力自水底悄然涌起，抵消了绝大部分冲击力，让他更像是一块被轻轻放入水中的石头，而非一颗砸落的炮弹。

岸边的草地上，刚刚缓过一口气的久远飞鸟，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俏丽的脸上惊魂未定，随即被强烈的愤怒取代。

她仰起头，对着高空发出控诉：“真不敢相信！不但强制把人硬拖来这种鬼地方，最后还直接丢进半空中？！这是谋杀吗！”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随即，她转向刚刚如同羽毛般无声落在她们不远处的银太，眼神复杂，但语气真诚了几分：“刚才……谢谢你。不然我们两个，肯定都掉进那冰冷的湖水里了。”

春日部耀也抱着三毛猫，朝银太微微鞠躬，声音虽轻却清晰：“谢谢您。”

银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流淌着别样的光泽。

“举手之劳。”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让女孩子落水，总归不好。”

此时湖面哗啦一声响，十六夜湿漉漉地爬上岸，水珠顺着他金色的发梢和棱角分明的脸庞不断滴落。他甩了甩头，像只落水的大型犬，脸上那狂喜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爽。他大步走到银太面前，虽然身高相仿，但那份张扬的气场极具压迫感。

“喂，那边的大叔，”十六夜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银太，“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只顾着救可爱的女孩子，就把我这么个大活人直接丢进水里喝鱼汤？”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神锐利如鹰隼，上下打量着这个气质奇特、出手不凡的金发青年。

银太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落下来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他陈述事实，“我以为你很享受这个过程，出手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十六夜一愣，随即咧开嘴，那点不爽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兴趣取代了：“哈哈！享受？确实很享受！不过嘛……”他话锋一转，逼近一步，眼神灼灼，“下次这种‘享受’，麻烦提前打声招呼？顺便问问，大叔你谁啊？身手不错嘛，刚才那是什么？瞬间移动？空间操控？”

“虎水银太。”银太言简意赅，并不想多做解释。他这个名字在此刻的世界，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代号。

“我是野蛮又凶暴的逆回十六夜。由于我是个粗鲁又凶恶还信奉快乐主义的全方位废人，还请大家遵照用法用量，以适切的态度来对我吧。”少年立刻报上自己的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傲。他随即看向旁边的两位少女，“那么你们呢？”

“是吗？要是你能给我本使用说明书，我再考虑看看吧，十六夜同学。”黑发少女微微颔首，虽然惊魂甫定，但仪态依旧保持着某种世家千金的优雅。“我叫久远飞鸟，以后要注意一点。那么，那边那位抱着猫咪的是？”

“春日部耀。”亚麻色长发的少女轻声说道，手依然温柔地抚摸着怀中安静下来的三毛猫。

互通了姓名，一种奇特的、因共同经历荒诞遭遇而产生的短暂联系在四人之间微妙地建立起来。此时躲在暗处的黑兔似乎感到不妙的未来。有些野蛮又凶暴的逆回十六夜，有些傲慢有礼仪的久远飞鸟，装作事不关己和不感兴趣的春日部耀，还有最后一位没在邀请函内的虎水银太。

（呜哇……怎么好像都是些问题儿童呢……）

虽然身为召唤他们的罪魁祸首还讲这种话有点那个……不过实在无法客观想象他们彼此合作的样子。黑兔忧郁地重重叹了口气。

十六夜烦躁地开口说道：“是说，被叫来是无所谓啦……但是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这种情况下，该有个人出来说明一下邀请函上写的『箱庭』是什么东西吧？”

“是呀，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想行动也无法行动呢。”

“哦？这里是叫『箱庭』吗？我应该不是在邀请内的，所以第一次听说。”

“诶？”听到银太的发言，三人有些愣住了，他不是收到邀请函的吗。

这时，十六夜突然叹着气低声嘟囔道：“没办法，既然这样，要不要干脆去问躲在那里的那个家伙？”

躲在暗处的黑兔就像是心脏被捏住般地整个人跳了起来。

四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黑兔身上。

“什么嘛，原来你也察觉到了？”

“没察觉到的才奇怪。”

十六夜笑得轻浮，眼里却不带笑意。三人为了发泄遭受不合理召集引起的怨气，纷纷将带着杀气的冰冷视线转向黑兔。黑兔有些畏缩。

“别……别这样嘛，三位！被那种跟狼一样恐怖的表情看着，人家会死掉喔！没错，没错，自古以来孤独和恶狼就是兔子的天敌。要是各位可以看在人家这种脆弱心脏的份上，在此和平地听人家讲一席话，就太令人高兴了呢！”

“不要！”

“驳回！”

“我拒绝！”

“请说！”

四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其中银太被三个问题儿盯住了，因为只有银太的发言与众不同。

“那可真是太好了！”黑兔嘴上开心的说着，同时也冷静地思索着该怎么应对三人才好——这时，一脸不可思议的春日部耀站到黑兔身旁，一把抓住黑色兔耳的底部。

“嘿！”

“呀啊！”

用力一扯。

“请……请等一下！如果只是想摸摸看人家还可以默默接受，但是才刚见面就毫不客气地要拔人家的美妙耳朵，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是好奇心导致的行动。”

“随性也该有点分寸！”

“喔？这个兔耳是真的吗？”这次换成十六夜从右边抓住耳朵扯了一下。

“……那我也试试。”

“请……请等一下——！”

然后是飞鸟从左边动手。被两人分别从左右全力拉扯耳朵的黑兔发出了听不懂在喊什么的惨叫，在附近形成了一波波的回声。

银太看着被三人玩弄于掌心的黑兔，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后有热闹可看了。嘴角掀起了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