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水月双清
清朝乾隆年间，春天的一个午后，章真人与许嫣然泛舟修江之上。他们从澧溪北湾上船，沿江而下。碧绿的江水映着天上的白云和两岸的绿叶红花。小船缓缓划过，恍若在天上徐徐行走。
船有短篷，船长一丈有余。许嫣然穿着一袭深蓝色的道袍，宽大袖外翻着，露出雪白的里子。她站在船头上，微风拂动绑扎头发的紫色绸缎带子。她自然而然地用手捋了一下带子。
“不要站着，你坐下来。”船尾，正在划船的章真人对她喊着。
许嫣然笑着答应，就坐了下来。“这水真清啊。”许嫣然解下腰间的小葫芦，去装江中的水。装满了，就倾倒出来，再装。
章真人在船尾，一边微笑地看着她，一边划着木桨。桨声欸乃里，有几只白色水鸟掠过，扔下几声圆润的啼叫，就飞进青山的影子里去了。
许嫣然回头看着章真人划船，然后，调皮起来，以手掌舀水，向章真人洒去。章真人侧身躲过，喊道：“小心，不要掉进水里了。”
章真人此刻化作一个年轻的道士，二十来岁，身穿黑色道袍，背插宝剑，长眉入鬓，眼睛炯炯有神，英气逼人。
他们是应邀来修江上参加一场雅集的。
不到两个时辰，小船就来到了县城东面六十里外的三硔滩。七百里修江曲折宛转，暗礁丛生，以二十四险滩著称。东去最后一滩就是三硔滩，过此入永修县境河道平坦，畅通无阻，故有“过了三硔滩，出了鬼门关”之说。
“你看，那就是试剑石。当年许真君在斩蛟前曾在此试用董晋所铸之剑，挥剑劈下，巨石中开，古称试剑石，而如今当地人称之为‘破石’。黄山谷先生是修水双井人，往来修江，必定从此路过。有一回，他于月夜舟过石下，见两岸山影重叠，月色如银，水月相映，波光粼粼，于是题‘水月双清’写于石上，如今有七百余年了。石头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了，武宁县城的文人雅士于是发起了今天的雅集，请人将山谷先生题写的四个字补书一遍。”章真人指着不远处的巨石说道。
“噢，原来如此。他们的船也到了。他们的船好大啊。”许嫣然说道。
过了一会儿，章真人就把小船慢慢靠近了大船。大船上，有十来位文士，还有几个姿容俏丽的女子。其中，一位中年文士身材中等，面白微须，春风满面，穿蓝色儒服，戴着儒冠，站在船头问道：“二位可是太平山的道长？”
章真人走到船头，对着中年文士道：“小道正是奉太平山佑圣宫住持之命来的，特来见证今日的盛举。”
那个中年文人道：“好啊，来了就好。快上大船来。”
章真人与许嫣然上了大船。中年文士对船上人说道：“这两位太平山来的道长，是我特意邀请的，一来他们与许真君甚有渊源，二来，若是今日有孽龙为患，还可以请他们出手，可保大家无虞。呵呵呵。”
众人听了齐笑。
中年文人又提高了嗓门，向众人道：“好，大家都到齐了就开始吧。我先说几句。鄙人王子音，向来爱慕苏东坡黄山谷等先贤。此处石壁上，有山谷先生亲笔题写的水月双清四字。几百年过去了，字迹漫漶，我不想让前贤名迹就此就湮灭，特请云南巡抚谭尚忠大人补书，请各位做个见证。谭大人钟爱黄山谷的书法，研习多年，颇有山谷之风。请他来写，乃是最好不过了。”说毕，王子音就鼓掌。大家也一起鼓掌。
谭尚忠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看上去意气风发，此日穿着便服，沉声说道：“我也是江西人，老家是南丰的。子音兄是我的朋友，承蒙他抬爱，请我来补写黄山谷先生的字。我想，一块石头有什么稀罕呢？一块石头，破了，更有什么稀罕？只因这块石头乃是因许真君斩孽龙而破，那就有意思了。而这块石头在修江，千古此水，千古此月，水月双清，因山谷先生一语道破，便别有风味。我知道，王子音的先祖悦卿公，文章事业，与山谷先生并重一时。他慕山谷即以慕其祖也。我今日因袭前贤而补书，而能使破石水月，与前贤余韵并传不朽，真是我的荣幸啊。今天是乾隆壬子孟春月三日，我在此补书水月双清四字，请大家为我见证。”
说完，命大船缓缓靠近巨石，他就站在船舷边，提笔在石头上照着旧痕，补写“水月双清”四字。只见他手起笔落，酣畅淋漓，将四个大字写了出来。夕阳的余辉下，四个字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写完了，众人一齐鼓掌叫好。王子音端起两只酒杯，递给了章真人和许嫣，说道：“请大家共同举杯，庆贺今日之事圆满成功。”
众人举杯一起庆贺。船上有一小桌子，早已列杯盘，陈肴核，众人吃着，喝着，唱着，竹肉交作，响振江岸。
不知不觉，月亮就升起来了。月影朦胧，沿江景物，吞吐烟云中。一会儿，纤翳顿扫，天空如镜，刚刚还是苍茫隐见的事物，全部森罗列出。水月相荡，闪闪作金光色。水上清风习习。谭尚忠道：“妙哉，此刻身如浮在海岛上，我等皆神仙中人也。”
王子音喝醉了，说道：“不好，月亮掉进水里了，待我去捞起来。”说罢，纵身跃进水里。谭尚忠伸手去扯，却没有扯住，众人惊呼不已。
王子音被寒冷的江水激醒了，在水中慌乱招手，喊救命。
章真人不慌不忙，纵身而起，一个鱼跃，跃向水中，抓住王子音的腰带，将其提了起来，踩着水面，转身回到船上。这几个动作，兔起鹘落，一气呵成。
众人目瞪口呆，缓了一阵，才拍手叫好。王子音全身湿淋淋的，此刻醉意全无，知道了是眼前的道长救了自己，忙不迭的说感谢。
章真人道：“时候不早了，我等要回佑圣宫复命，各位，告辞了。”施礼毕，就上了小船，摇起木桨。许嫣然也跃上小船。
银亮的月光下，小船载着二位年轻道人离开，消失在众人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