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石板江认义父
下了崖然山后,章哲在路上听说庐山太平兴国宫很有名气,便往庐山而去。章哲坐上了小船,漂了几天,到浔阳石板江。这是个位于长江边的小镇,偶尔有载货的木船在此停靠。房屋街道井然,不算十分繁华,倒也不算偏僻。青石板砌的街道上,时有行人来来往往。街道两旁,有不少店铺,米店,布店,油店、铁匠店,扎匠店,酒楼,茶楼,一个店铺挨着一个店铺,一片兴旺。章哲心想,在此地,应该可以找一份事做,解决温饱问题。有了盘缠之后,赶紧去庐山太平兴国宫访道。章哲向人打听,哪儿有打杂工的地方。有人告诉他,可以去货运码头看看,那儿或许需要人手。
章哲来到货运码头,东张西望。
有人过来问他:“要找事做吗?”
“是的,我正要找事做。”章哲点点头说。
那人拍了拍章哲的肩膀,说:“你今天运气好,这边刚好需要扛大包的。有粮食急着要运到外地去。你跟我来。”
章哲就随着那人走到一个地方。一堆码得整齐的粮袋,有人在那里扛粮袋。一艘大木船停靠在码头。长长的木板桥搁在船头和岸上。几个力夫正把粮袋从岸上扛到船上去。
章哲登记了籍贯,姓名,在死伤自负的契约上按了手模,开工了。他跟着别人一样,弯着腰,双手抓起一袋,往自己肩上扛。他从没有扛过这样重的东西,走在木板桥上,木桥吱呀作响,直摇晃。他凝神,深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一步一步地走着。那木桥似乎变得很长很长。肩头的粮袋似乎翻倍了沉重。好容易走到了船上,把袋子扔在船上后,有人发给他一枚竹签,那是用来计数的。
扛了几袋之后,他的步子稳重多了,只是脖子压得不舒服。虽然是春天的太阳,阳光却有夏日的威风,越来越烈了,晒在身上火辣辣的,豆大的汗珠不一会就冒了出来。章哲咬着牙坚持着。一袋,又一袋。来来回回十几趟以后,章哲就习惯了。
“到点了,大家先吃午饭,歇一会再干。”管事的人大声叫道。
这时,江风吹来,带来了阵阵凉爽,章哲长长舒了一口气。
饭后,接着干活。章哲在吃饭的时候,结识了一个朋友。那人叫梁栋,是本地人。得知章哲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他邀请章哲晚上去他家里住。章哲笑着答应了。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就是傍晚了。夕阳的余辉照在江面上,将江水照得通红。粮食终于装完了。满载的木船告别了码头,向前方驶去。一片白帆,溶进了夕阳里。
章哲领了一天的力资,小心放好。他跟着朋友梁栋走在街道上,进了一间低矮的房子。破旧不堪,简直不能遮风挡雨。屋里昏暗,一切影影绰绰的。
“儿啊,你回来了?”有人在暗处发出声音。
“娘,我回来了,还带一个朋友来了。”梁栋一回家,就高声叫道。
章哲这才发现,老人眼睛瞎了。家里就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唉,人间总有那么多苦难。章哲暗自叹息道。晚上睡觉时,章哲对梁栋说,如果有可能的话,用金丹治好他母亲的眼睛就好了。
第二天,又有一堆粮食要装船。一艘木船,比前一天的小点。
日暮,快要收工的时候,起大风了,那木船停泊在岸边,波浪拍岸,木桥渐渐移动,歪斜了。梁栋踩上去,木桥从船上垮塌。梁栋连人带货掉进江中。章哲在后面看得分明,立马抛了粮食袋子,跳进江中救人。章哲抓住梁栋,要拖他上来。梁栋说,要把粮食捞起来。章哲将梁栋推到岸边,自己又去捞粮食。
二人从水中起来,章哲还扛起一袋粮食。岸上力夫齐声叫好。只有那管事的说,还好,没有损失一袋粮食。
章哲到了岸上,才发现自己的脚受伤了。或许是被江里的乱石缝中崴伤了脚。他当时也没在意,还是坚持把活干完,扛了两袋,才和大家一起收工。
晚上,那腿肿得很厉害。章哲自己推拿了一阵。
第二天,梁栋又去码头干活了。章哲说不去了,要去买药治脚。他找到一家药店,买了些跌打药膏贴上。他一拐一瘸的在街头转悠,寻思找一份其它工作。他觉得不能白白浪费时间,要早点去访道。
有人看到章哲腿脚不方便,以为他是个流浪的乞丐,就告诉他,可以去找石公。是一个善士,平日里供佛礼神,慷概乐施,一定能帮助他的。
章哲见那人把自己当成了乞丐,便声明道:“我不是要饭的乞丐,我是修道之人。”
那人又看了章哲一眼道:“石公也是修道之人。”
章哲便问明了石公的住所,沿着青石板路一直找去。不是临街的房子,转过一座石桥,看到一个独立的院子。门楣上一块匾额,写着四个字,左右悬挂着一副木刻楹联,写的是:“遵玉清上清太清三旨,参天道地道人道之宗”,果然是一个修道的人家。章哲看了,心生欢喜。木门虚掩,家里必有人在。章哲敲响铜门环。里面出来一个佣人,问道:“你找谁?”
章哲道:“我求见石公。”
“你是谁,找石公何事?”
“我是修道之人,名叫章哲,来自武宁。烦请你通报一下。”
佣人便进去禀报,随后请章哲进去。
院子中间是一个花坛,开满了鲜花,芬芳扑鼻,惹来了蜂蝶飞舞,章哲进了会客厅,见到了石公。石公坐在茶几旁,年过五旬,身材微胖,脸色红润,须发漆黑,精神矍铄,一团和气,观之可亲。章哲觉得石公仿佛是在哪里见过的一个亲人一样。
章哲施礼道:“晚辈章哲见过石公。”
石公细看来人,只见章哲三十来岁,相貌堂堂,朴实无华,谦恭有礼,便叫他坐下喝茶。
“小兄弟看起来很面熟,莫非我们在哪里见过?”石公问道。
章哲道:“晚生是武宁人氏,初次到此”
“小兄弟因何到此?”
章哲便把自己从父母亡故后,一路游历的经过说了一遍,一直说道自己腿受伤。石公嗟叹不已,说道:“访道之路不易,修道之路艰难啊。不知小兄弟为何要修道成仙?”
“凡人的生命如一滴水,从高处不断坠落,直到灰尘里,只有神仙,是天上的云彩,我不想做水滴,我要称为天上的云,”
“说得好!”
章哲接着说自己从小时即羡慕仙家之道,曾在自己家屋后的松树下静坐修道。
石公又问章哲下一步打算,章哲说想去庐山太平兴国宫。
石公说道:“这个不难,我带你去即可。你先把腿伤养好吧。”
石公叫章哲撩开裤腿,给他看下伤势。看毕,石公道:“无碍,未曾伤到骨头,我来帮你止痛消肿吧。”说完,他就撕开了药膏。章哲感到了体毛的撕裂之疼。
石公吩咐佣人打一碗水来。他左手端起一碗水,右手指在碗上方虚空处写写画画,口里念念有词。章哲知道石公在写“讳字”。写毕,石公嘴里含一口水,喷在章哲伤处。一股清凉油然而生。不一会,章哲就觉得伤处再无不适之感。
“好多了!”章哲站起来走动。
喝完茶,石公说道:“随我去书房看看吧。”书房里有很多书,以修道的书为主。墙上有字画,古色古香。
看到那么多书,章哲眼睛放光,说道::“真好,这么多书。”
“我这些书,你都可以随意取阅”。
看完了书房,石公又带章哲去炼丹房参观。房间不大,墙上挂着很多葫芦。房子中间有一只金属的炼丹炉,炉火尚温。石公说:“我这一炉丹药,只等几天就可以出炉了,到时候我们一起享用。”
章哲知道炼丹不易,说道:“怎敢受此厚礼。”
石公道:“我与你一见如故,十分投机,在我心中,已把你当作自家人看待了。丹药练成,一起分享,岂不大妙。”
章哲说道:“实不相瞒,晚生一进门,就觉得这房子很熟悉,像是前世在这里住过一般,见到石公你,我也觉得是一位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
石公道:“噢,如此说来,你我前世有缘啊,我没有儿子,不知我能否有幸收你为义子呢?”
章哲当即跪下,磕头道:“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石公大喜,扶起章哲。带章哲来到念佛堂,拜见义母。义母睡在红色雕花的棺木里。石公说:“她睡去十几年了。”
然后,石公叫佣人备酒菜。石公带着章哲来到厅堂,祭拜了祖宗。把章哲的姓名,生辰八字都告诉了祖宗。算是正式收了章哲为义子。
下午,章哲去找了梁栋,并把自己拜石公为义父的事情告诉了他。梁栋说道:“这是天大的好事啊,石公是我们这里的大财主,家财万贯,他只有一个女儿,出嫁了,你做了他干儿子,以后,他的家产都是你的了。”
章哲道:“兄弟错了,我是修道之人,不贪求钱财等身外之物,富贵于我如浮云啊。”
章哲拿了自己的行李,就住进了石公家。
那天,石公跟章哲聊天,讲他自己的事情。书房里,燃起一炉香,淡淡的青烟,淡淡的香味。淡淡的声音……
石公以前是以种田为业的,家里有十几亩田,都种了稻谷。那是秋天的一个早晨,石公跟着父亲一起去田里收割水稻。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脚。月亮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冰轮似的挂在空中。两人弯着腰,开始割稻子。那时,石公才二十来岁,正是干活的好年纪。父亲四十多岁,很健壮。他们都是干活的好手。这一年,风调雨顺,稻子长得很好,饱满的稻穗,向大地低下了腰身。手中的镰刀早已磨得雪亮,只为了在丰收的田里一试身手。刷刷刷,镰刀吞噬稻杆的声音悦耳动听。一铺铺的稻子在他们身后躺卧。忙碌了一天后,这块将近两亩的大田里的稻子全部被他们放倒,只等第二天将稻穗装框带回家。他们披着一身夕阳的金光,心满意足地回家去,
第二天,他们来到田里,打算把稻穗装进箩筐。眼前的情景让他们惊讶得合不拢嘴。只见田里满满的都是稻子,那些割倒的稻茬上,重新长满了稻穗。他们把头一天的稻穗装起来后,就继续割稻子。新长出来的稻穗没有什么异样,一样的饱满,沉甸甸的,仿佛可以闻到谷子的香味。父子二人越割越带劲。嘴里不由自主地哼起山歌。
第三天,同样的事情发生了。田里又长满了稻穗。父子二人相信是得到了神仙的眷顾,才会出现这样的奇迹。于是,他们叫了亲戚朋友来帮忙收割稻子。整个秋天,他们都在这块大田里劳作,收获了一担又一担的稻谷。家里谷仓堆满了谷子,还卖了不少。很多人听说这个奇事,特意来买这谷子。石公家从此变得非常富有,再也不用种田了,开始经商,生意越做越大,挣得了殷实的家产。石公平时也救济穷人,救人于困难之中。赢得了人们的尊重,都称之为石公。
章哲问道:“义父,你那块田里出现如此神迹,你是不是做了一件功德很大的好事啊?”
石公说:“后来我也想了想,为什么会这样呢?终于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夏季的一天,石公一个人去田里耘禾。走在田塍上,听到水田里有很大的响动。一片秧苗都倒伏下去,一个白影和一道黄影在翻滚。石公走上前看,只见一条白蛇和一只金色的青蛙在搏斗。你来我往,斗得激烈。眼见那青蛙落了下风,被白蛇咬伤了腿,发出惨叫。石公心软,听不得弱者的惨叫,便挥舞手中的耘禾铲,去追打那白蛇,口里还发出威吓的声音。白蛇见有人来帮忙,只得弃了青蛙而走,晒箕筒似的身子,潜入田边的水渠中,游走了。那金色的青蛙,从水田里爬到田塍上,半立起来,大约有撮箕那么大,伸出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如作揖一般,对这石公舞了三下,然后,慢慢爬走。
石公当时并不在意,跟家人简单讲了几句。后来就忘记此事情。秋天,田里出现神迹以后,石公才想起,应该是青蛙报恩。
“我跟你讲这个事情,主要是想告诉你,世上是有神迹的。凡人只要勤于修炼,一定可以成仙。我是想坚定你修仙的信心。”石公说道。
章哲点头道:“是的,我也坚信不疑。谢谢义父教诲。我一定谨记于心。”
石公道:“家境富有以后,我就搜罗修仙炼丹的秘籍,自己看书修炼。我也知道如果能外出云游,寻师访友,对于修道来说是大有益处的,然而,那时,我一是要经营店铺,二来是你义母身体孱弱多病需要我照顾,我因此不能走开。”
章哲问道:“义母她?”
石公道:“十三年前,她就病逝了,我不想她一个人孤独地睡在阴冷的地下,于是就让她一直睡在家里,我可以天天看着她。我用了丹药,可保她身体不至于腐烂。只是还达不到让她容颜栩栩如生。我打算以后就这样一直陪伴她,直到也我逝去,那时,我也要和她在一起。”
章哲暗暗点头,望着义父慈爱的脸庞,暗自叹道:“义父真是个重情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