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张 庄
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心中有梦，不走云何？章哲走了许多天，身上的盘缠用完了，饥渴难耐，看到前面大路旁有一个村庄，便上前向人讨一点东西吃。有人见他身材高大，年纪轻，就说道：“你好手好脚的，怎么要乞讨为生呢？”
章哲道：“我不是乞丐，如果可以，我愿意做工换食。”
有人告诉他，这里是张庄，都是姓张的。村里有个人家做豆腐的，缺少劳力，可以在她家安顿下来。章哲就找到那家人。村子东头的茅草屋，那家只有女人，一个母亲，带着两个女儿在家。章哲说明来意，那妇人见章哲仪表不凡，心里欢喜，忙请章哲进屋坐下。妇人舀起一瓢豆腐花，端给章哲。“谢谢。”章哲喝完，只觉得心里沁甜。
妇人问道：“你是何方人氏，到此有甚事？”
章哲哒道：“我是江西武宁人，出门访道，路过此地，腹中饥渴，特来打扰。不会吃白食的，可以为你打杂。”
妇人笑道：“哦，远道而来啊，不容易。”
妇人四十开外，面庞黝黑，如男人一样的脸庞，精明能干。
两个女儿，一个十八九岁，一个十二三岁，都是黑黑的脸庞，模样还很俊俏。晚饭后，章哲要去挑水。小女儿带着章哲去。那水井在村子西侧，有点远。要经过好几家人的屋坪。一些村人见了，都跟小女孩笑着打招呼，说，你家来客人啦？很多目光都落在章哲身上。小女孩也不说话，只是笑。
挑完水，妇人跟章哲聊天。告诉章哲，她自己姓张，女儿大的叫莲子，小的叫杏子。母女三人相依为命。丈夫患病去世几年了，留下这个做豆腐摊子，靠着村里人帮衬，一家人勉强度日。当然，也种了一点地，因为没有劳力，地种得不好，收成少。她又问章哲是否娶亲，为何要去访道。
章哲说，自己一心要求道，未曾娶亲。
张氏道：“我知道，道士也有娶亲的。”
晚上，章哲被安排在房间里住，母女三人一间房住。
一间厨房，兼做豆腐加工房，一间猪圈，养了一头猪。一两个房间住宿。章哲睡的屋里，旁边就是猪圈，房间里散发着猪屎的气味。章哲还是睡得很香。
第二天，章哲问张氏，可以帮做什么？张氏想了想，说，你会挖地吗？我家还有一点荒地，需要开垦出来，到了春天，可以种上庄稼了。章哲跟着张氏去挖地。
就这样，章哲在张氏家干活，不觉就到了小年二十四。天空飘起了雪花。张氏在厨房忙着弄饭。章哲站在房里，双手抱在胸前，在默默想心事。莲子这时拿了一件棉衣走过来，说道：“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我重新絮了一下。”她给章哲穿棉衣。章哲顺从地侧着身子，将胳膊伸进袖子里。莲子比章哲矮很多，仰着头看章哲。她的脸有点长，鼻子有点塌，眼睛却很美，宛若黑珍珠，嘴巴也小巧可爱。
“谢谢你。”章哲由衷地谢道。
腊月二十八。张氏叫两个女儿去山上祭拜父亲，叫章哲带着刀去，帮忙砍一下杂树茅草。三人走了一阵，到了小山包上。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坟包点缀其中。莲子说，就是这里了。莲子叫章哲帮忙砍一下坟上的杂树茅草。姐妹两个对着坟头磕头。
章哲看见一块晴晒雨淋已经灰白的木板，上面写着一些字。其中，有两句诗，引起了章哲的注意。写的是：“半生学道访名山，一事无成总怅然”
章哲问莲子，你父亲去以前是修道的吗？
莲子摇头说不清楚。
回来后，章哲问张氏道：“莲子的父亲，聂坚先生，以前是修道吗？”
张氏道：“你何以得知？”
章哲道：“看了他的碑文、”
张氏道：“哦，碑文上写了？那是他自己临终前写的，我们也不识字，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聂先生是怎样死的？”章哲问道。
张氏便慢慢地讲述。原来，二十年前，张氏的父亲在地里劳作，带回来一个受伤的男子，就是聂坚。他是一个年轻的道人，不知何故受伤。在张氏家里休养几个月后，入赘了。
就在小女儿刚出世几个月，聂坚就接连几天吐血。他说自己不久人世，自己写了墓碑，交代完后事就去世了。
“他留下了什么吗？”章哲问道。
张氏想了想说：“你不说，我还差点忘记了。”她起身去房里，在木箱里翻检一阵，拿出一块布来。抖开，只见上面画了人体经络图，一些穴位上，做了红色标记。
章哲看了一阵，不是很明白，就说：“这个要保管好。”
张氏就将东西收了起来，仍旧放进箱子底下。
不觉到了年底，张氏一家做豆腐很忙，章哲的主要任务是挑水。来买豆腐的人，看到章哲都友好地笑。
除夕之夜，吃罢年夜饭，四人坐在厨房里一角，地上烧起一堆火，坐着守岁。一边吃着炒好的黄豆。章哲给她们讲神仙故事，讲许真君斗孽龙的故事。三人听得津津有味。柴火熊熊，映照得人脸通红，满室如春。
“我先去睡了。”莲子说了一声，就起身去睡。张氏也跟着去，一会儿，张氏就回来了。三人又坐了一会，柴火渐渐要熄灭了。张氏将炭灰把火掩盖住，然后带着杏子去睡。
章哲回到房间，摸黑到了床边，刚上床，触到一个温热的身体。他惊慌下床，问道：“谁？”
“哥哥，是我。”
“莲子？”章哲问道。
“是我母亲叫我来的，哥哥放心。”莲子说道。
章哲穿好棉衣，在地上打坐，默念清静经，一夜未曾上床。
大年初一，张氏早早起来，将大门打开，迎接新年的好运。章哲来到厨房，拿起水桶，要去挑水。张氏道：“你歇着吧，今天过年，不用做事。”
午餐，桌上出现了一碗肉汤。张氏养的那头猪，腊月二十四就宰杀了，总共才几十斤肉，大多是用来还乡亲们的肉债了，家里只留下几斤肉过年。张氏特意舀了一碗肉汤给章哲。
杏子说：“他碗里有肉还有鸡蛋呢，我也要蛋”。
张氏用筷子敲打了杏子的碗边，说：“你快吃自己碗里的肉。”
莲子也白了妹妹一眼。
章哲这才发现，自己是特殊待遇，有肉还有蛋。章哲知道，张氏家里没有养鸡，这些蛋，是从别人家换来的。他夹了两个蛋给杏子。杏子看了看母亲的脸色，推辞着。章哲还是坚持把蛋放进了她的碗里。
章哲把肉和汤分给了张氏和莲子。张氏不解，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嫌我做汤的不好吗？”
章哲解释道：“不敢不敢，我是诚心修道的，要戒荤腥。我吃豆腐就好。”
“你们对我太好了。”饭后，章哲对莲子说。
莲子说道：“你知道就好。”
章哲说：“你们的心意我懂，可是我跟你父亲不同，我是一心一意要去修道成仙的。”
莲子说道：“你莫非是铁石心肠么？”说罢，眼里已经是莹莹泪光。
正月初二，太阳出来，照在雪地里，明晃晃的耀眼。村里有点热闹，村人走来走去，互相拜年。章哲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张庄了。张氏看来是要把他当成入赘的女婿，莲子对自己也是一往情深。而自己根本无意流连家的温暖，只想去寻觅心中那座山。如果自己再不走的话，误会就越来越深，伤了人心，走不脱了。
他对张氏说：“我要走了，去远方寻道。”
张氏勃然变色道：“什么？你就这样走了？我家莲子怎么办？”
莲子走过来，拉着母亲的手道一旁，耳语几句。
张氏这才知道，章哲并没有跟女儿同房。她叹了气，走过来道：“我还打算开春以后，叫你多种点庄稼的。真想你跟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火起来。可是你……”
“我知道你们对我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可是我注定是要去修道的，我不能忘记自己的梦。”章哲对着张氏和莲子深深作揖。
张氏道：“唉，既然没有缘分，只好放你走开了。不过，今日才是初二，年还未有过完，你住几天再走不迟。”
章哲连说感谢。知道就要离开了，章哲每天砍柴，挑水，挖地。让自己忙个不停。莲子每天在房里不出来，饭菜都是杏子送进去的。
正月十六，元宵节过后，章哲就要离开了。临行前，莲子送给章哲一双布鞋。鞋子是她这些天，熬夜做成的，她的眼睛都是红红的。章哲知道这鞋子的分量，却推辞不掉，只得受了。他辞别张氏一家，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了。他不知道，莲子一直站在坪里，望着远方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消失成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