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舌宴
血月当空，将瓷城最深处的白瓷祭坛映照得如同浸泡在血海之中。这座由十万八千片人骨瓷砖堆砌而成的古老祭坛，每一道釉纹下都暗藏着《生死簿》被删除的因果律令。林槐贴着祭坛底部那些狰狞的浮雕潜行，指尖触碰到的瓷面冰凉刺骨，那些凹凸的纹路竟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上刻印出微缩的阴司律令，字字如刀，割得他指尖渗血。
祭坛中央的七棱柱上，白小鲜被七根缠绕着金线的锁链牢牢禁锢。少女的七只镜瞳如同七面通往不同地狱的窗口，最右侧的瞳孔中清晰映照出莫子夜被倒吊在妖族厨房铁钩上的惨状——他的断臂伤口被某种诡异的金线粗暴缝合，每根金线都向上延伸，连接着悬在头顶上方那块不断蠕动的太岁肉。鲜血正违背常理地顺着金线逆流而上，滋养着那块贪婪的邪物，而太岁肉表面已经隐约浮现出莫子夜痛苦扭曲的面容。
“你来迟了整整七个时辰。“雾妖朦胧子的声音从冰晶船桨中幽幽传来，那根由整条脊椎骨化形的船桨表面突然裂开无数细纹，每个裂缝中都渗出蓝色的记忆光点，在空气中组成残缺的画面，“百味娘已经摆好长生宴的席面，七张由历代剪魂者骸骨打造的座椅，如今只缺最后一位宾客。“
祭坛突然剧烈震颤，地面裂开七道蜿蜒如蛇的缝隙，粘稠的金色液体从地底喷涌而出。这些用前六位剪魂者心头血混合三生石粉熬制的“长生汤“，在祭坛表面自动流淌，勾勒出完整的宴席阵图——七张人骨制成的座椅环绕中央那口铭刻着往生经文的青铜鼎，鼎内沸腾的太岁肉不断变换着各种人脸，时而像夙萦，时而像柳七，最后竟定格成林槐的模样，那张浮现在肉块上的面孔突然睁开双眼，对着林槐露出诡异的微笑。
戴着灶神面具的燔祭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的口中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个音节都带着火焰爆裂的噼啪声：“子时三刻已过，第七道菜只差最后一位药引——莫家剪魂者的自愿献祭。你若再晚半步，就只能看着他被活生生炼成肉汤了。“
妖族厨房那扇刻满饕餮纹的青铜巨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扑面而来的不仅是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还有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那是用未足月婴儿胎发和处女初潮经血炼制的“引魂香“，香气中混杂着某种能腐蚀记忆的蛊毒，让林槐眼前突然闪过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片段。
百味娘端坐在主位的骨椅上，那张由初代剪魂者整条脊椎打造的王座泛着森白的光。她的七叉舌如同七条毒蛇般在空中舞动，每根舌头上都卷着不同的恐怖厨具：镶嵌着人牙的剔骨刀、中空透明的放血锥、挂着魂铃的髓勺......最长的舌头上缠着一把造型诡异的剪刀，刀柄上缠着的红线一直延伸到墙壁。
那面墙壁上，六具水晶棺呈扇形排列，在幽绿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每具棺椁表面都凝结着厚厚的血霜，棺中悬浮着的剪魂者尸骸呈现出不同的恐怖形态：
第一代剪魂者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但每根骨头上都刻满阴司密文，那些文字如同活物般在骨头上缓缓蠕动，时不时啃食着骨缝中残余的骨髓；第三代剪魂者的皮肤保存完好，甚至保持着临死前的红润光泽，但他的腹腔被整个掏空，填满的镜片随着某种诡异的呼吸节奏起伏，发出细碎瘆人的碰撞声；最骇人的是第五代剪魂者，他的头颅被整体替换成一面青铜镜，镜面中不断重播着夙萦将金针刺入他眉心的场景，每一次重播，棺中的无头尸身就会抽搐一下......
第六具棺中静静躺着莫清欢——莫子夜的亲姐姐。她的胸口插着那把代代相传的剪魂剪刀，刀柄缠绕的红线如同有生命般延伸至隔壁空棺，在棺盖上盘绕成一个诡异的召唤阵，仿佛在等待最后的主人。棺椁表面的水珠凝结成触目惊心的血字：“甲子年冬至，自愿为第六味“。
“莫家剪魂一脉，本就是为这道菜而生的。“百味娘用髓勺敲击鼎沿，清脆的声响中，太岁肉突然裂开，浮出半块三生石，石面上的刻痕与林槐手掌的烙印一相似，“你姐姐当年自愿成为第六味药引，现在该你了。“
莫子夜的独眼突然流下两行血泪。他断裂的右臂伤口处伸出无数金线，在空中自动编织成一把完整的剪刀形状。当剪刀成型的瞬间，整个厨房的烛火同时变成妖异的青色，火焰中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你们都被骗了......第七道菜需要的从来就不是剪魂者......“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阴影，直刺林槐藏身的角落，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而是镜冢守门人的眼泪！“
燔祭的灶神身体突然炸裂，碎片如刀锋般四射，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刻痕。面具下露出的不是面孔，而是一团剧烈跳动的青色火焰——那根本不是寻常灶火，而是浓缩到极致的往生镜光！
火焰在空中扭曲变形，映出一段被刻意篡改的记忆片段：
夙萦跪在往生镜前，将七滴晶莹的泪珠滴入镜面。每滴泪珠落下，镜中就走出一个“林槐“的完整复制体。当第七滴泪珠即将落下时，柳七突然从阴影中现身，用蛇尾卷走那滴泪珠，藏入妖族祭坛最深处......
“现在明白了吗？“莫子夜的金线剪刀突然调转方向，狠狠刺入自己心口，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太岁肉上，“所谓长生宴，从头到尾都是个天大的骗局......“
被鲜血浸染的太岁肉发出刺耳的尖啸，沸腾的汤液中浮出完整的真相图景：所谓“七道菜“，实为夙萦强行分离的七情！
怒——被百味娘吞噬，化作太岁肉的本源
哀——封入莫清欢尸骸，成为剪魂剪刀的器灵
惧——藏在白小鲜眼中，化作监视三界的瞳术
......
而最重要的“爱“——就封印在林槐的镜冢烙印最深处！
百味娘彻底暴怒，七叉舌如标枪般刺向莫子夜的心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燔祭突然调转灶火，将半数青色火焰喷向太岁肉：“三百年来，我受够了当替身......“
青色火焰中缓缓走出个虚幻的身影——竟是早已死去的陶苦手的魂魄！他的陶土双手捧着一块晶莹的记忆碎片，碎片中映出的画面让林槐浑身血液凝固：年轻时的夙萦跪在孟婆面前，自愿抽离七情镇压往生镜裂痕。而站在她身后孟婆的身影，虽然面容模糊，但脖颈后那片蛇鳞的冷光却清晰可见，这个孟婆有问题！
整个妖族厨房开始崩塌，墙壁上的水晶棺接二连三炸裂。莫子夜用最后的力气将金线剪刀抛向林槐，断臂处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刺向......你的烙印......“
当剪刀触及镜冢烙印的刹那，林槐的识海如同被雷霆劈开，终极真相如洪水般涌入：七个“林槐“都是真实存在的完整魂魄——他们是夙萦用七情创造的守护者！
而柳七，正是当年偷走“怒“之情感的那滴眼泪所化！
白小鲜的第七只眼突然流下血泪，祭坛深处传来夙萦缥缈的叹息：“现在你终于明白......为何我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集齐七情......“
林槐想起之前他对夙萦抱怨为何放任柳七拿走自己的分魂红衣“憎”，那时的夙萦只是苦笑“也不差那一点，多那一个分魂，也无甚大用，不如做个鱼儿，说不定还有所收获。”当时的林槐心惊不已，从来没想到有人对自己的可能会魂飞魄散看的怎么开，原来是她已所剩无几，多那一点也是杯水车薪。
太岁肉彻底暴走，蠕动着包裹整个瓷城。形成的巨茧表面浮现出由细碎镜片组成的血字，每个笔画都在不停变换字体，时而像夙萦的笔迹，时而像柳七的刻痕，最后定格成林槐最熟悉的字迹——他自己的笔迹：“饲七情者，成往生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