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祠堂族谱

暴雨如注，将陈氏祠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林槐推开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时，铜环撞击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惊动了沉睡百年的亡魂。门轴转动时带起的“吱呀“声在空荡的祠堂内回荡，伴随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扑面而来，那气味像是陈年的供香混着血肉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

天井中央，十二口黑漆棺材呈环形排列，每口棺盖上都用暗红的朱砂描绘着狰狞的饕餮纹路。那些纹路并非简单的颜料，而是由无数细碎的瓷片拼接而成，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陆昭雪的指尖轻轻抚过棺盖，那些瓷片竟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

“光绪二十三年的'活祭'......“她翻开供桌上那本泛黄的族谱，纸页已经脆化，稍一用力就会碎裂。借着夙萦手中油纸伞透下的微光，她辨认出上面记载的文字：【癸未年大饥，河水倒灌，饿殍遍野。献十二癸生子于河，飨饿鬼，闭鬼门，保一方平安】。

族谱最后一页被粗暴地撕去，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林槐用指尖轻触那处残缺，顿时感到一阵灼烧般的刺痛——纸茬上沾着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污渍，而是早已干涸的血迹。那些血迹在接触到他的皮肤时，竟然微微蠕动，像是活物一般想要钻进他的血肉之中。

“第十三人的名字被人用血涂掉了。“夙萦的声音在空荡的祠堂内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衣袖拂过供桌，烛台上的火焰“呼“地窜起三尺高，将整个祠堂照得通明。摇曳的火光中，墙上悬挂的历代族长画像忽明忽暗。最后一幅画像中的陈三爷，右手处被人用浓墨刻意涂黑，那团墨迹在火光下竟然缓缓蠕动，如同有生命一般。

“咯吱——“

祠堂深处的黑暗里传来瓷器摩擦的声响。众人警觉地转身，只见一个身着藏青长衫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阴影之中。他的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但露出的腕口却不是血肉，而是细腻如玉的白瓷。那只瓷制的手臂从袖中缓缓滑出，五指竟然是五根细长的祭香，香头燃烧着幽绿色的火苗，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贵客临门，该上'头香'了。“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多年未用的老旧机械突然开始运转。他瓷制的五指微微弯曲，香火随之扭曲变形，在空气中勾勒出诡异的符文。

香火的气息骤然浓烈起来，整个祠堂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烟雾。林槐腰间的罗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表盘裂开一道缝隙，指针疯狂旋转后直指那十二口黑棺。陆昭雪强忍着呛人的烟雾，用力掀开最近的一口棺盖——

棺内蜷缩着一具孩童的尸体，看身形不过七八岁年纪。尸体的口鼻被瓷土牢牢封住，胸口处刻着清晰的“癸亥“二字。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具尸体通体呈现出诡异的釉色，在烛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泽，仿佛整个人都被烧制成了一件瓷器。

“不是陪葬品......是'活瓷'！“陆昭雪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尸体时，那具童尸的眼皮突然掀开，露出下面镶嵌的两枚蓝宝石眼球——那光泽、那切割工艺，与美术馆中那批杀人的人偶如出一辙。

夙萦的金针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钉入童尸的眉心。尸体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瓷化的胸腔剧烈起伏，竟从口中吐出半块青玉珏。那玉珏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柳七先前展示的那枚残片完美契合。

“原来在这里。“陈三爷的瓷制右手突然伸长，五指祭香如同活物般扭曲缠绕，化作五条火蛇扑向地上的玉珏。林槐的桃木剑及时横斩，剑锋与火蛇相撞时迸发出刺目的火花。断裂的香火中喷溅出腥臭的黑血，有几滴溅在摊开的族谱上——被血浸染的纸页竟然开始浮现出新的字迹。那些血字如同有生命般在纸面上游走，最终汇聚成清晰的一行：

【陆氏女，癸未年生，为锁】

“陆昭雪？！“楚镜心失声喊道，她的单片眼镜因震惊而滑落，镜链上的符箓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整个祠堂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十二口黑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然齐齐立起。棺盖轰然炸裂，里面的童尸一个接一个地爬了出来。它们的动作僵硬却迅捷，蓝宝石眼珠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齐刷刷地锁定了陆昭雪。

“你才是最后的'锁'，当年要不是你祖母代你献祭，又怎会如今的饿鬼道再现！“陈三爷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他的瓷手暴涨至原来的三倍长度，五指祭香扭曲缠绕，化作一条熊熊燃烧的火链，朝着陆昭雪当头罩下。

柳七反应极快，袖中飞出七枚古铜钱，在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之阵。然而铜钱阵刚触到火链便发出“滋滋“的声响，转眼间熔化成赤红的铜汁滴落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夙萦的油纸伞“唰“地展开。伞面上刺绣的彼岸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延伸出无数血红色的丝线，与袭来的火链死死纠缠在一起。她咬破指尖，在伞骨上轻轻一划，血珠渗入花纹的瞬间，伞面上竟然幻化出孟婆执勺的虚影。

“砰！“

火链应声而断，陈三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瓷制手臂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那些裂纹中渗出粘稠的黑血。

“你竟还能动用'彼'......“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稚嫩，仿佛一个孩童在说话。话音未落，林槐已经欺身而上，桃木剑带着破空之声直刺其胸口——

“铛！“

金石相击的脆响在祠堂内回荡。陈三爷的衣袍被剑气撕裂，露出下面的躯体——他的整个胸腔竟然是空心的，就像一座微型的瓷窑。在那空洞之中，蜷缩着一团幽蓝色的鬼火，隐约呈现出胎儿的形状。

“晚了......“那团鬼火发出孩童般天真无邪的声音，“子时到，'门'该开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祠堂的地面突然开始塌陷。青砖碎裂，露出下面奔涌的青冥河水。往生舟的青铜船影破水而出，无面摆渡人手持长篙，轻轻一挑——那十二具童尸便如同提线木偶般飘起，缓缓朝着船艄飞去。

在河水完全吞没祠堂前，陆昭雪拼死抢出了半册族谱。最后几页因为年代久远而粘在一起，她咬牙撕开——内页上用鲜血绘制着十二具水晶棺的图案，每具棺中都躺着一个面容模糊的人形，他们的胸口处都刻着带“癸“字的生辰。

最末一页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一个身着红嫁衣的女子站在往生舟的船头，手中撑着的赫然是夙萦那把油纸伞。画旁题着八个血字：【孟婆宴开，三生因果起】

“轰隆！“

祠堂的主梁在巨响中砸落，众人不得不跃出即将坍塌的建筑。暴雨中，往生舟的白灯笼幽幽亮起，灯罩上那个【陆】字如同滴血般猩红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