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午夜食肆

青州城的夏夜闷热得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油脂与香料混杂的浊重气味。林槐站在“老陈记“夜市摊前，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浸湿了衬衫领口。那块新挂出的木牌在霓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百年百家宴，免费尝鲜“八个红漆大字鲜艳得像是用血书写而成，木板边缘粘着的灰白毛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隐约散发着腐肉般的腥臭。

“林哥，这地方不对劲。“方小年压低声音，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几乎要挣脱轴心，“从踏入夜市开始，阴气值就突破了警戒线七倍，而且还在持续上升。“这位新调来的实习生脸色煞白，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直立，显然已经察觉到周遭环境的异常。

林槐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锁定在排队等候的人群身上。那些食客的眼神空洞而狂热，瞳孔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色，嘴角挂着痴迷的傻笑，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心智。队伍最前方的壮汉已经吞下第三碗浓稠的肉羹，汤汁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汗衫上晕开一片暗色痕迹，那贪婪的吞咽声令人毛骨悚然。

“特殊事务局例行检查。“林槐亮出证件，金属徽章在灯光下闪过冷光。他大步走向摊位，手指已经按在了配枪上，“需要核查食材来源和安全证明。“

驼背摊主的动作娴熟得近乎诡异，枯瘦的手指握着长柄勺在铁锅中缓缓搅动，每一次翻搅都带起几片可疑的深色肉块。锅中的浓汤翻滚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那气味混杂着某种腐朽的味道，像是陈年的尸油混合了劣质香料。

“官爷来得正好，尝尝老汉的祖传手艺？“摊主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黑黄色牙齿，牙龈处渗着暗红的血丝，“这锅老汤可是用秘方吊了整整六十年，寻常人想喝都喝不着哩。“

林槐的阴阳眼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在常人看来普通的汤锅中，他清晰地看见几片人类指甲在汤面上沉浮——那是完整的、带着甲床的小拇指指甲，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肉组织。更可怕的是，当他猛地抓住摊主手腕时，那皮肤下的触感根本不是血肉，而是某种蠕动的、丝线般的物质。

“这指甲是从哪来的？“林槐的声音冷得像冰，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煤油灯将摊主的影子投射在塑料棚上——那具佝偻的身影脖颈以上空空如也，本该是头颅的位置只剩下模糊的虚影。

“方小年！立即疏散群众！“林槐的配枪已经抵住摊主眉心，但他还未来得及扣动扳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就划破了夜市的喧嚣。

先前那个连吃三碗的壮汉突然跪倒在地，双手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腹部。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他的肚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见里面蠕动的肠胃——那些器官正在诡异地自我吞噬，肠管如同活物般缠绕绞紧，将胃袋挤压得变形破裂。

整个夜市瞬间陷入混乱。林槐的朱砂子弹穿透摊主胸膛，却没有预料中的鲜血喷溅，只打出一团腥臭的黑雾。驼背的身影在雾气中扭曲变形，人皮如同蜕下的蛇皮般层层剥落，最终显露出真实形态——

那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具精心伪装的稻草傀儡，干枯的秸秆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线，每根线上都穿着七颗米粒大小的骷髅头骨。那些微型头骨的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随着傀儡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

“百家宴......要凑够百人才开席呀......“傀儡的腹腔里传出孩童般稚嫩的笑声，那声音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快，“官爷要不要也来一碗？“

方小年甩出的镇魂符刚触及傀儡就自燃成灰。林槐拽着他急速后退时，余光瞥见最先暴食的几名食客后背衣服突然裂开——他们的皮肤上浮现出栩栩如生的饕餮纹身，那传说中的凶兽图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立体，獠牙与利爪逐渐凸出皮肤表面，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

最令人心惊的是纹身眼睛部位，竟然嵌着两粒熟悉的蓝宝石碎片——那光泽与“玫瑰“人偶的眼珠如出一辙。

“这怎么可能......“林槐心头巨震，那些已经没有执念的人偶眼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支缠绕着红绳的羽箭突然破空而来，精准钉穿稻草傀儡的头颅。箭尾系着的青铜铃铛叮当作响，清脆的音波如同实质般扩散，瞬间震碎了所有缠绕的金线。

“青州妖监司办案！闲杂人等退散！“

清冷的女声从屋顶传来。月光下，身着黑色劲装的狐族女子收弓而立，耳后的鳞片泛着冷冽的青光。她身后站着六名戴青铜面具的妖差，每人腰间别着的皮口袋不断鼓动，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活物。

“白十七？“林槐认出了这位妖监司的巡察使，“你们怎么会插手人间事务？“

“愚蠢的凡人。“白十七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她甩出三枚刻满妖文的铜钱，铜钱在空中自动排列成凶卦，“这早不是普通的怨灵事件了——饿鬼道的裂隙正在青州城下打开，若不及时封印，整座城市都会成为百鬼的宴席。“

当特殊事务局的善后部队赶到时，整条夜市街已笼罩在腥臭的灰雾中。林槐站在巷口阴影处，看着法医苏芮解剖那具暴食者的尸体——

死者的胃袋里塞满了无法消化的食物残渣，最上层漂浮着一片完整的人类指甲，指甲表面刻着极小的小字：“癸未年七月初七“。更骇人的是，当苏芮翻检肠道时，那些器官内壁竟然布满了细密的牙印，仿佛被什么小型生物啃噬过。

“所有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点。“苏芮脱下手套，露出腕部新浮现的饕餮纹身，那图案正在缓慢地渗出血珠，“他们的生辰八字都带有'癸'字，包括我。“

林槐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渡冥斋的传讯符在空气中自燃，夙萦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急促：“立即回斋。往生舟已到青冥河畔，船上......“

通讯被刺耳的干扰音切断。最后传来的画面里，林槐看见一艘青铜古船的虚影正掠过河面，船头立着的无面摆渡人手中，提着一盏熟悉的油纸灯笼——灯笼上赫然写着“渡冥“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