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半练习曲
凌晨三点十七分，民乐系大楼的电路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不是电力过载的噪音，更像是某种生物在模仿电流的嘶吼。整栋楼的灯光在同一瞬间“唰“地亮起，惨白的光线透过毛玻璃窗，将五个学生的影子钉在排练厅的墙上。
骨笛就放在中央谱架上，笛身泛着不自然的象牙白光晕。这支民国三十七年制的乐器表面布满细密的纵向纹路，像是——不，那就是——人类骨骼特有的哈弗斯管结构。笛孔边缘的暗褐色污渍在灯光下显现出指纹状的痕迹，仿佛有无数双手曾拼命擦拭却永远无法抹去那些血迹。
“谁最后一个碰过它？“主修古筝的宋雨桐声音发抖，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排练厅的温度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下降，谱架上凝结的霜花蔓延出蛛网般的图案。
回答她的是一声尖锐的颤音。骨笛自行抬高了三十度角，笛孔中涌出淡蓝色的音波，那些半透明的波纹在空中扭曲成人体肋骨的形状。当《安魂曲》的第一个小节响起时，二胡手李明的琴弦“啪“地崩断，金属弦回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渗血的伤痕。
血珠溅落在乐谱上，那些黑色的音符突然开始蠕动。血染的音符膨胀变形，眨眼间化作数十张微型人脸。它们有着统一的特征——都是民乐系这十年来失踪学生的样貌。这些面孔在纸面上游走，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直到笛声攀升到第二乐章，它们的喉咙突然同时裂开，喷出细如发丝的音符。
“门窗锁死了！“琵琶手张子豪疯狂转动门把手，黄铜把手却在他掌心融化成粘稠的液体。他的耳道深处传来细微的瘙痒感，当他下意识去掏时，指尖碰到了某种湿润的、正在蠕动的东西——五根蓝紫色的菌丝从他耳中钻出，顶端膨大的孢子囊随着笛声节奏一张一合。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转眼间爬满他的右脸颊。那些半透明的丝状物在皮下穿行时，能清晰看到皮肤被顶起的凸起轨迹，就像有无数微型蚯蚓在血管里游行。
天花板传来“咔嗒咔嗒“的刮擦声。通风口的金属滤网突然凸起，显出一个清晰的手印轮廓，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某种东西正在管道内部爬行，它的移动轨迹精确地追随着《安魂曲》的节拍。
“凌晨加练？真是令人感动。“
周雅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所有人都没听见脚步声。这位民乐系主任今天涂着深紫色的唇膏，衬得脸色像泡发的尸体般惨白。她脖子上戴的银质吊坠刻满符文，那些扭曲的线条在灯光下会诡异地改变角度，仿佛正在缓慢旋转。
“周老师！那支笛子——“
“嘘。“周雅言竖起食指抵在紫唇上，指甲盖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这是1948年鬼笛师莫三弦的遗作，会自行挑选有天赋的演奏者。“她缓步走向骨笛，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每一次声响，都精准对应着《安魂曲》的强拍。
张子豪突然发出非人的惨叫。他脸上的菌丝暴长，瞬间覆盖了整个头颅。那些丝状物顶端开出米粒大小的蓝花，每朵花的花蕊里都藏着一张微型嘴巴，此刻正整齐地合唱着《安魂曲》的和声部。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白部分正在被菌丝填满，瞳孔则分裂成六瓣，像昆虫的复眼般各自转动。
“别怕。“周雅言温柔地抚摸着他菌丝覆盖的头颅，“成为'活乐器'是最高的艺术献身。“
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出她投在墙上的影子——那分明是个头顶山羊角、背生膜翼的怪物轮廓。
“哗啦——！！！“
落地窗的钢化玻璃突然粉碎，但不是向外爆裂，而是如同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瓦解。无数玻璃碎片悬浮在空中，反射出的不是室内的场景，而是一片血色的忘川河水。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踏着虚空走来，锃亮的皮鞋踩在每一块悬浮的玻璃上，都会激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谢必安右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左手腕上缠着条细如发丝的勾魂锁链，链坠是个正在无声尖叫的微型骷髅。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镜片后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缓缓旋转。
“周主任。“他的声音带着冷气，“私藏阴司三级管制文物，按律当诛，来生投入畜生道。“
周雅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脖子上的吊坠突然剧烈震动，那些符文开始渗出黑血：“谢大人，这只是教学用的仿制品......“
“哦？“谢必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伸手勾起那枚吊坠，骷髅链坠突然张开下颌咬住符文，“那这个能召唤音魅的'鬼族魂印'，也是教具？“
吊坠轰然炸裂，黑雾中冲出三只音魅——这些怪物长着扭曲的人脸，身体却是蜈蚣般的节肢结构，腹部排列着数十个发声孔。谢必安冷笑一声，勾魂锁链如银蛇窜出，瞬间贯穿首只音魅的眉心。那怪物发出高频尖叫，身体像被抽空的麻袋般迅速干瘪，最后只剩下一张人皮飘落在地。
第二只音魅扑向吓瘫的学生，却在半空被一道金光钉穿。桃木剑的剑穗在窗外晃动，剑身刺入音魅腹部的发声孔，从它后背穿出的剑尖上挑着一串正在搏动的声带组织。
“抱歉，抢了你的猎物。“林槐蹲在窗框上，剑尖的蓝血滴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但活人归我管。“
谢必安推了推眼镜，鬼火在镜片后明灭：“典狱长大人还是这么爱越权执法。“两人对峙的刹那，骨笛突然从谱架飞起，精准地贴上宋雨桐的嘴唇。《安魂曲》终章轰然奏响，女生瞪大的眼睛里，瞳孔正在分裂成六瓣——和张子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