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生舟影

青州城西的青冥河自古被称作“阴阳界“，浑浊的河水终年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色，两岸芦苇丛中常有点点鬼火浮动。当地县志记载，每逢甲子年癸月，河面便会升起经月不散的浓雾，雾中时有青铜铃铛声传来。老一辈人说，那是阴司的收魂船在索要“水路钱“。

林槐的靴底陷进河岸松软的淤泥里，手中的罗盘指针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弄般疯狂旋转。河风裹挟着潮湿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忽然，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浓雾深处，一道模糊的船影正缓缓浮现。

“那是......“陆昭雪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手中的青玉珏突然变得滚烫，胎记处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船身完全显形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是一艘足有三层楼高的青铜巨船，船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像是无数张痛苦嘶吼的人脸。船头立着个戴竹编斗笠的高瘦人影，蓑衣下露出惨白的手腕——没有手指，只有五根细长的骨刺。

夙萦不知何时已站在最前方，七盏青铜油灯悬浮在她周身，灯焰呈现出诡异的青白色。最左侧灯座为【饿鬼道】的盏灯的火苗突然“噗“地熄灭。

“上次这盏灯灭时，“夙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青州城外饿殍千里，野狗啃食尸骨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看来情况不妙。“

众人刚退回河岸的槐树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林间传来。柳七正被五六个穿墨蓝制服的人团团围住，为首的女子左眼戴着青铜单片镜，镜框上缠绕着细细的红绳——特殊事务局华东分部行动三组组长楚镜心，局里人称“鬼眼判官“。

“根据《特殊事件管辖条例》第七条，跨区域妖异事件必须报备总局。“楚镜心的单片镜反射着冷光，“柳七爷，您越界了。“

柳七冷笑一声，袖中滑出半枚青玉珏：“楚组长不妨先看看这个？“玉珏上的锁纹在月光下泛着血丝般的红光。楚镜心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镜链上的符箓无风自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夙萦突然抬手。一枚金针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在楚镜心的镜框上。“咔“的一声脆响，镜面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饿鬼道中漂浮着数十具穿着制服的尸体，每具尸体的腹部都诡异地鼓胀着，像是塞满了未消化的......

“你带出来的队员，“夙萦的指尖轻轻点向楚镜心身后，“第三排左边那个，从二十分钟前就开始啃自己的手指了。“

众人悚然回头，果然看见一个年轻队员正机械地咀嚼着自己的左手，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他胸前的编号牌上——“CX-347“。更可怕的是，他的制服领口下，隐约可见饕餮纹正在皮肤下游动。

“后退！“楚镜心厉声喝道，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缠着红绳的短剑。但已经晚了。

被附身的队员突然发出非人的尖啸，整个头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翻转，露出后脑勺上另一张布满利齿的嘴。他的四肢像蜘蛛般反关节爬行，速度快得带出残影，直扑楚镜心面门。

林槐的桃木剑横斩而出，却在接触的瞬间被一股巨力震开。千钧一发之际，河面上的青铜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是无面摆渡人用长篙敲击船板。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下一秒，队员的身体像沙塔般崩塌，化作缕缕黑烟被吸入船艄的瓷碗中。碗里浓稠的黑粥表面，浮现出他扭曲的面容。

摆渡人缓缓摘下斗笠。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张空白的面具。但当他转向林槐时，面具上突然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

“典狱长大人，“空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井底传来，“阴司的三百魂税，拖欠三百年了。“

林槐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血月下的青铜大门、自己手中染血的名册、锁链拖过青石板的刺耳声响......最清晰的画面是，他亲手将一根刻着“赦“字的金钉，钉进某个哭泣女子的眉心。

夙萦突然挡在他身前，油纸伞“唰“地展开。伞面上的彼岸花纹竟与摆渡人蓑衣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的债，我抵。“她屈指弹出一根金针，针尾的【孟】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摆渡人接住金针的瞬间，空白的面具上突然浮现出清晰的五官——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竟与林槐有七分相似。他将金针投入船头的白灯笼，火焰“轰“地窜高，变成妖异的绿色。

“孟婆的'锁魂钉'还剩六根。“摆渡人的声音突然有了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够锁住多少记忆？够撑到......“

话音未落，夙萦的第二盏油灯突然熄灭。这次是【畜生道】的灯座裂开一道细缝，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

往生舟再次隐入浓雾中，河岸上死一般寂静。陆昭雪突然按住锁骨处的胎记——青玉珏投射出的饿鬼道全貌正在发生变化：十二道青铜锁链捆缚着的青州城虚影上方，浮现出一艘缩小版的往生舟，船头白灯笼上赫然写着【癸未】二字。

“六十年前的光绪癸未年，“柳七用鞋尖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半截埋着的界碑，“青州饿死三万人，陈氏族长献祭十二童男镇压饿鬼道。“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楚镜心，“但局里档案应该记载了，当时实际死了十三人。“

楚镜心的单片镜已经彻底碎裂，右眼流下一行血泪：“第十三人的名字......“她突然噤声，因为河面再次传来异动。

浓雾中，往生舟去而复返。这次船头多了一盏白灯笼，素白的灯罩上，一个殷红的【陆】字正在慢慢渗出血来。那上面站着一个透明佝偻的女性身影

“那是......“陆昭雪的脸色瞬间惨白。因为她知道那是祖母，小时候最疼爱的祖母，她也是饿鬼道的一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