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阴司税吏
子时的更锣刚响过三声,整座青州城的狗突然集体噤声,连野猫都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林槐踩着满地翻卷的纸钱碎片,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腐朽的骨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抬头望去,城隍庙的匾额正在渗出粘稠的黑血,“阴阳司“三个鎏金大字被血污浸染得模糊不清,唯独那个狰狞的“税“字愈发鲜明,仿佛要挣脱匾额扑下来咬人。
“阴司收税,活人避让。“夙萦的油纸伞微微倾斜,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伞面上绣着的彼岸花纹路在血月映照下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谢必安最讨厌被打扰,尤其是收税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庙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洞开,腐朽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十二盏白灯笼依次亮起,灯笼上墨写的“癸“字像活物般扭曲蠕动,滴落的不是烛泪,而是粘稠的黑血,在地面上汇聚成细小的溪流。陆昭雪突然捂住锁骨,那里的胎记灼烧般剧痛——她清晰地看见每盏灯笼里都蜷缩着一个瓷婴的虚影,它们蓝宝石般的眼珠齐刷刷转向她,嘴角咧到耳根。
“来了。“柳七的蛇鳞炸开,原本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凝重之色。
供桌上的城隍像“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露出后面端坐的身穿白色西装——帽子上的“一见生财“四字正在往下淌血,手中那本厚重的生死簿被十三条锈迹斑斑的锁链缠绕,每根锁链末端都拴着一具焦黑的骷髅。当那人抬起头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一张惨白且没有五官面具,只有用金线缝出的“税“字,每一针都深深勒进。
“三百魂税,逾期三百年。“谢必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带着墓土的潮湿与腐朽,“典狱长大人,该结账了。“他缓缓展开生死簿,泛黄的纸页上浮现出林槐的面容。
林槐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记忆碎片如毒蛇般撕咬着他的神经:血月下的刑房里,铁链拴着的囚犯们发出非人的嚎叫;自己手持烧红的烙铁,在一本名册上按下朱砂印记;名册扉页赫然写着【癸未年饿鬼道典狱官】,而最后一页的签名是“林...“只看得清姓但名字被血迹给掩盖了。
“他前世造的孽,与我们何干?“楚镜心的青铜镜片突然映出林槐脖颈上浮现的刺青——与谢必安帽子上完全相同的“税“字,那字迹正随着心跳的节奏明灭闪烁,像是活物在呼吸。
谢必安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十三条勾魂索如毒蛇出洞,锁链顶端的秤钩呈现出狰狞的饕餮纹样。“父债子偿,师罪徒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尖锐,最粗的一条锁链直取陆昭雪心口,“何况这丫头本就是当年的抵押品!“
夙萦的金针与勾魂索相撞的瞬间,迸溅出的不是火花,而是无数细小的鬼脸。那些扭曲的面孔尖叫着消散在空气中,而锁链也现出了原形——竟是缩小版的往生舟船桨。谢必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生死簿自动翻到贴着蓝宝石书签的那一页:
【光绪廿三年,青州陆氏女抵税,今当赎回】
陆昭雪突然抱住头跪倒在地,胎记迸发出刺目的血光。她看见清晰的幻象:自己被铁链绑在往生舟的桅杆上,胸口的玉珏正被谢必安用一柄金刀缓缓剜出,而船下是无数伸出的枯手......
“一根针抵三十魂。“夙萦突然周身金光涌现,七根金针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她毫不犹豫地拔出刻着“光绪廿三“的那根,针尾的“孟“字亮起猩红的光芒,“够抵林槐的债了?“
谢必安的面皮突然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算盘珠——那些漆黑的珠子每一颗上都刻着人脸,正在疯狂地跳动计算。“孟婆的'定魂针'?有意思......“算珠碰撞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连本带利,你我的交情便只收你一针,一魂。“就当谢必安要接过一针时,夙萦立即退出庙宇,浮在空中厉声质问:“你是谁,谁告诉你我分魂了的。”
谢必安见夙萦退后,一脸随和:“夙萦你不是要镇压无相吗,分魂才能结成七情...大阵。”
夙萦听完,警惕之心提到最高,针渐渐变为金色,尖端直指谢必安:“说你到底是谁——”
庙顶突然“轰“地塌陷,往生舟巨大的青铜船影压顶而下,腐朽的船板缝隙间渗出腥臭的黑水。甲板上站着十二名已经完全瓷化的阴差,他们僵硬的双手捧着水晶匣子——每个匣子里都跳动着一颗鲜活的心脏,血管还在微微抽搐,正是那些百家宴幸存者的心脏!
柳七的铜钱阵刚结成便被无形的力量震碎,铜钱在空中就化作了齑粉。楚镜心突然用匕首划破手腕,鲜血溅在青铜镜片上:“以我楚家血脉,请照妖镜现形!“
镜光所照之处,谢必安的官服如褪色般变成了惨白的丧服,腰间露出一块刻着“陈“字的羊脂玉佩——那纹路与陈三爷瓷手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原来是你策划了活祭!“林槐的桃木剑燃起幽蓝色的冥火,剑身上的符文一个个亮起,“假扮阴差收割生魂!我看你是觊觎双生傀的永生!“
谢必安的面具“咔“地一声碎裂成无数瓷片。露出的脸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竟是陈三爷年轻时的模样,但右眼嵌着那颗熟悉的蓝宝石,左眼瞳孔里则是微缩的往生舟投影,正在缓缓转动。
“聪明。“他的声音突然变成了男女混响,像是无数人同时在说话,“可惜晚了一甲子。“宽大的袖袍中飞出十二张泛黄的冥婚聘书,每张聘书都在滴落黑血,“当年你们林家主持的那场骗婚,可曾料想会有今日被我利用!“
夙萦的金针突然自行飞向那些聘书,针尾的“孟“字化作一只火凤,瞬间吞噬了所有纸页。陈三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右臂的皮肉如瓷器般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缠绕的饕餮纹锁链——那锁链的纹路与陆昭雪的胎记完全同源!
“夙萦!你竟敢......“他的怒吼被突如其来的婴啼打断。庙外青冥河的水位暴涨,往生舟上传来此起彼伏的瓷婴哭声。最惊悚的是,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正撑着夙萦那柄已经破损的旧伞,伞面上彼岸花的纹路正在渗血......
她声音带着阴气罡风将陈三也掀飞“陈三爷!退下!你过界了。”陈三爷口吐鲜血也不在意,立即单膝下跪,“主人,属下知错”
那身着嫁衣只露出下半张脸的女子并未理会他,转而对夙萦如泣如诉,声音婉转缠绵:“夙萦,你可...还知我是谁,你又是谁。”之后是长久的沉默,她见此突然又尖锐大笑,“哈哈哈,你忘了,你竟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哈哈哈...”那身影带着往生舟在笑声中渐渐消失只留下一句“没事,你我,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