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镜渊入口
浓稠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将整片山林浸染得阴森可怖。林间的风裹挟着潮湿的腐朽气息，吹动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柳七修长的身影斜倚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墨绿色的衣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狭长的蛇瞳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他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青铜镜片，镜面偶尔反射出诡异的微光，映照出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渊守的耐心快要耗尽了。“柳七突然开口，声音如同蛇信般嘶嘶作响。他将镜片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镜面上隐约浮现出扭曲的符文。“再耽搁下去，崔珏养的狗鼻子就该嗅到这里的味道了。“他意有所指地望向远处的黑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林槐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枚镜片上——这正是刚刚柳七抛给自己的镜片同时也是的“往生镜碎片“的线索。镜面边缘雕刻着细密的妖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隐约能辨认出“往生殿“三个扭曲的字样。那些符文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让人不寒而栗。
“妖族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人间的事了？“林槐没有立即接过镜片，反而后退半步，右手不着痕迹地按在了腰间的金针上。夜风吹动他的衣摆，露出腰间别着的渡冥斋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柳七突然发出一声轻笑，身形如鬼魅般闪到林槐面前，不由分说地将镜片按在他的掌心。冰凉的触感瞬间顺着皮肤蔓延，镜中骤然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座巍峨的青铜大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殿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倒映出的不是寻常景象，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豸般蠕动纠缠，让人头皮发麻。
“因为崔珏的'孽镜台计划'要吞噬的不只是人族的记忆。“柳七收回手，蛇瞳危险地眯起，竖立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他在改写三界的历史，包括我们妖族在内。“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你以为纸化病只发生在隐雾村？北荒妖都的镜鳞族，已经有一半族人变成了会走路的画皮。“
说完，他转身走向密林深处，墨绿色的衣袂掠过枯草时发出沙沙声响，像是无数蛇类在暗中游走：“跟紧些，镜渊的入口只在子时开启片刻。若是错过，就要再等，那时候恐怕阴司早把线索清理干净了。“
穿过一片布满荆棘的洼地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嶙峋的山壁上嵌着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垂落着密密麻麻的藤蔓，每一根藤上都挂着小小的铜镜。这些铜镜不过巴掌大小，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镜面中映照出的不是眼前的景象，而是千奇百怪的画面——有些是繁华的街市，人群熙攘却面目模糊；有些是血腥的古战场，断肢残骸堆积如山；还有些是林槐从未见过的奇异地域，扭曲的建筑如同噩梦中的场景。
“别看太久。“柳七头也不回地警告，声音在幽深的山洞中回荡，“这些是'记忆镜'，每一面都封印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看多了，小心分不清虚实。“他的身影在洞内的阴影中时隐时现，宛如游走的蛇影。
洞内幽深曲折，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地，竟发出清脆的镜面碎裂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刺耳。随着不断深入，空气逐渐变得粘稠，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拉扯着衣角。林槐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无形的屏障上，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仿佛整个洞穴都是活物。
不知走了多久，道路尽头突然出现一潭漆黑的水面。水面平静得不可思议，如同一块完整的黑曜石，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但若仔细聆听，却能听到细碎的窃窃私语声从水下传来，时而如同老者的叹息，时而像是婴孩的啼哭，让人毛骨悚然。
“镜渊。“柳七蹲下身，苍白的手指轻轻划过水面。涟漪荡开的瞬间，水下突然浮现出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潭底，每一双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盯着岸上的人。“妖族保存'真实'的最后净土。“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不定，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在林槐想要后退的瞬间，柳七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还未等林槐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拉力就将他拖入了漆黑的水中！
预料中的窒息感并未到来。林槐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脚下是透明的水面，每一步都会激起细小的波纹，波纹扩散开来，竟在水面上形成一幅幅转瞬即逝的画面。抬头望去，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数面悬浮的镜子，如同星辰般排列在虚无中。每一面镜子都在缓慢旋转，镜中映照出不同的场景，有些清晰可辨，有些模糊不清。
“欢迎来到镜渊底层。“柳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渊守脾气古怪，最讨厌外人打扰。所以我们最好长话短说。“他的身影倒映在四周的镜面上，却呈现出不同的形态——有时是俊美的青年，有时是半人半蛇的怪物，有时干脆就是一团扭曲的黑影。
随着一声响指，一面巨大的水镜从黑暗中浮现。镜面起初模糊不清，随后逐渐显现出画面——百年前的隐雾村，村口矗立着崭新的石碑，上面刻着“阴司伪史司“五个朱红大字。村民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正在将一册册文书投入祠堂中央的青铜鼎中焚烧。浓烟升腾而起，在空中形成扭曲的文字，又很快消散。
“看那个老人。“柳七指向镜中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那人手持朱砂笔，正在一本泛黄的册子上奋笔疾书，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那是莫家先祖，阴司最后一任诚实的史官。“柳七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直到崔珏上任判官，一切都变了。“
画面骤然扭曲，随后切换到一个阴森的场景。崔珏身着判官服出现在祠堂，他冷笑着挥动朱砂笔，将册子上的文字一一抹去。被抹去的字迹化作黑烟，如同活物般钻入村民们的口鼻。很快，他们的皮肤开始泛白，眼神变得空洞，动作逐渐僵硬...
“这就是纸化病的源头。“林槐盯着镜中可怕的景象，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崔珏用《生死簿》的力量侵蚀活人，把他们变成没有记忆的傀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金针，针尖在虚无的空间里泛着微弱的金光。
柳七点点头，蛇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莫家先祖带着《纸魂簿》逃了出来，记录下所有被删除的历史。可惜...“他的话还没说完，水镜突然剧烈震荡，画面切换到一个令林槐血液凝固的场景——
夙萦跪在孽镜台前，七根金针刺入她的心口，鲜血顺着金色的针身滴落，在白玉地面上绽开触目惊心的血花。而崔珏站在一旁，手中的朱砂笔在《生死簿》上写下五个大字：“夙萦，弑母者。“
“这就是崔珏最想掩盖的'错误历史'。“一个嘶哑的女声突然从黑暗中传来。
从水镜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个全身70%纸化的老妇人，皱褶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蜡质光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她手中捧着一本残破的册子，封皮上“纸魂簿“三个字已经褪色。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眼睛——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的空洞，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纸娘。“柳七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敬意，“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纸娘没有理会柳七，径直走到林槐面前。她的动作僵硬得不似活人，每一步都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当她抬起手时，林槐看到她的指尖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薄纸，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骨骼轮廓。
“最后一页。“纸娘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将《纸魂簿》递到林槐面前。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留下淡淡的血痕——那血不是红色的，而是诡异的墨黑色。
林槐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到最后。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一面完整的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影像，而是一段用血写成的文字：“孟婆分魂之术，以己身恶念镇三生石裂痕。崔珏惧其力，故诬为'弑母'。“
纸娘黑洞洞的眼眶“望“着林槐，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夙萦从未弑母。她是孟婆自愿分出的'善念'，用来平衡三生石的力量。“她干枯的手指抚过书页，那些血字突然开始蠕动，重新排列成新的句子：“崔珏篡改历史，就是为了掩盖他当年协助鬼族破坏三生石的罪行。“
林槐的瞳孔骤然收缩：“往生殿里的真史镜真的能证明这一切？“
纸娘刚要点头，整个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她纸化的皮肤开始龟裂，细小的碎片不断剥落。“他们来了...“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快走...带着这个...“她猛地撕下《纸魂簿》的最后一页塞给林槐。
整个镜渊突然剧烈震动，头顶的镜子接连炸裂，无数碎片如雨般坠落。柳七一把拽住林槐的手臂：“崔珏的人发现了镜渊的位置！走！“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将林槐拖向出口。
在即将离开的瞬间，林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纸娘站在原地，《纸魂簿》在她手中燃烧，幽绿色的火焰中，夙萦的身影缓缓浮现。她似乎对林槐说了什么，但声音完全被镜渊表世界崩塌的轰鸣声淹没。在最后一刻，林槐只看到夙萦的嘴唇开合，隐约辨认出三个字的形状：
“往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