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镜奴
已经到了幽冥镜海·边缘地带，林槐的靴底刚触及镜海表面时，一阵刺骨的寒意立即顺着腿骨攀爬而上，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正透过皮革往血肉里钻。这片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黑色海域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每一块碎片都像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倒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身影。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倒影都在做着与他完全不同的动作——左侧的倒影正用指甲抓挠镜面，右侧的倒影在无声大笑，而正前方的倒影竟然举起一柄锈迹斑斑的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别看太久。“范无救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树皮。阴差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黑色立领制服上沾满细碎的镜面粉末，腰间缠绕的勾魂锁链在走动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他右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紫色，那是第一卷红绣鞋事件中，被苏婉的怨灵用染血的指甲生生划开的。
林槐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银质的戒圈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指尖一颤。低头看去，原本光滑的戒面不知何时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着，逐渐组成一个模糊的符文——这是夙萦沉睡后，戒指第一次出现异动。
“到了。“范无救突然停下脚步，黑色皮靴在镜面上碾出一圈细碎的裂痕。前方十步开外，一个由碎镜拼接而成的人形正跪在镜海边沿，它布满裂痕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排列着镜片，动作虔诚得像个正在拼凑圣物的信徒。当听到脚步声时，那个身影缓缓抬头——数百块镜片组成的脸庞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斑。
林槐的呼吸瞬间凝滞。尽管那张脸由无数不规则的碎片拼凑而成，尽管每个碎片都在折射出不同的光影，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种混合着坚毅与温柔的独特目光，他死都不会认错。
“程...九歌？“林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你不是程九歌。“镜奴的动作突然凝固。它胸腔部位的镜片如同水波般变得透明，露出内部蜷缩着的红嫁衣女子。那女子肤若凝脂，唇色却苍白如纸，紧闭的眼睑上缀着细小的珍珠，鲜红的嫁衣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的纹样，只是那些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朽。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脚上那双红绣鞋——鞋尖缀着的珍珠蒙着一层血雾，与苏婉穿的那双一模一样，但看身形却与苏婉不同。
“林...顾问...“镜奴的声音像是千百块玻璃在相互摩擦，每个音节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刺响，“你终于...来了...“它抬起残缺的右臂，镜片拼接的手指轻轻触碰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碎片立即变得透明，露出内部更多细节——红嫁衣女子的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之中。
林槐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镜面突然发出不祥的“咔嚓“声。无数尖锐的碎片如同野兽的獠牙般竖起，眼看就要将他刺穿。范无救的勾魂锁链闪电般射出，带着刺骨的阴风缠住他的腰际，猛地将他拽回安全地带。阴差那张带着刀疤的脸阴沉得可怕，镜片义眼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想死？这些镜牙专噬生魂，被咬住就永远成为镜海的一部分。“
镜奴缓缓站起身，它胸腔里的红嫁衣女子突然睁开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的青色火焰。女子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尖穿透镜奴的躯体，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血痕。那血痕竟悬浮不落，渐渐扭曲变形，最终组成几个狰狞的文字：【找到第三位新娘】
林槐的婚戒突然剧烈震颤，戒面上的血色纹路开始疯狂重组，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癸“字。与此同时，远处镜海深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整个黑色海域开始震动，仿佛某种沉睡的庞然巨物正在苏醒。
“来不及了...“镜奴的身体开始崩解，碎片一片接一片地剥落，它用最后完整的手指指向南方，“云梦泽...柳七...藏着...“话音未落，整个身体轰然崩塌，数百块镜片坠入黑色海域，激起一片血色的浪花。只有那片映着红嫁衣女子的镜片悬浮在空中，突然射出一道妖异的血光，直刺林槐眉心！
血光没入额头的瞬间，林槐的视野被一片猩红淹没。无数记忆碎片如同暴风雪般席卷而来：
夙萦撑着绘有曼珠沙华的油纸伞，站在渡冥斋的朱红大门前。细雨打湿了她鸦羽般的鬓发，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她面前跪着三个穿不同嫁衣的女子：红嫁衣的苏婉正用染着蔻丹的指甲抓挠自己的喉咙；白婚纱的陌生女子捧着一面破碎的梳妆镜；而穿着现代礼服的鹿小小耳后的蛇鳞已经蔓延到半边脸颊。最诡异的是，三个新娘手腕上都系着褪色的红线，线的另一端全部缠绕在林槐的婚戒上。
画面突然切换。阴司的孽镜台前，过去的范无救正在审判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当孽镜照出书生真容时，林槐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张戴着圆框眼镜、眉间有颗朱砂痣的脸，分明是他自己的模样！而更可怕的是，书生脚下躺着一具穿着红嫁衣的女尸，尸体的手腕上系着与婚戒相连的红线。
“醒醒！“范无救的怒喝将林槐拉回现实。阴差正用锁链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阻挡从镜海深处涌来的恐怖巨浪。那根本不是水浪，而是由无数扭曲的人脸组成的潮汐！每张脸都在重复同一句话：“还我身体...“它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镜魇潮要来了！“范无救拽起林槐就跑，黑色制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被它们碰到，你的倒影就会顶替你在阳间的生活！“
身后的镜海彻底沸腾。数不清的镜面竖立成墙，组成一座扭曲的迷宫。每面墙里都走出一个穿嫁衣的无脸女子，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全部伸出苍白的手，指向林槐的婚戒。那些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却漆黑如墨，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逃亡途中，林槐的倒影突然脱离镜面束缚。它站在一块独立的碎片上，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最可怕的是，它开口时发出的竟是夙萦的声音：“来云梦泽...我在镜冢等你...“说完便化作一道青光，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南方。
范无救突然闷哼一声。林槐转头看见阴差的锁链被某种无形力量腐蚀，原本乌黑发亮的链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断裂。“是镜蚀！“范无救向来冷静的声音罕见地出现波动，“有高阶镜灵在定位我们！“
最后关头，阴差从怀中掏出一面青铜镜。镜面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云梦泽的湖心岛景象：柳七正将一块青色碎片放入刻着“三生“二字的青铜匣，而匣子旁边，赫然摆着一双熟悉的红绣鞋。蛇妖修长的手指抚过鞋面上的珍珠，鲜红的蛇信轻舔嘴角，像是在期待什么美味佳肴。
“记住...“范无救将青铜镜塞给林槐，自己却留在原地，黑色制服已经被镜蚀腐蚀得千疮百孔，“新娘从来不止一个...“话音未落，镜魇潮就将他彻底吞没。阴差最后的表情竟是解脱般的微笑。
林槐坠入青铜镜的瞬间，最后看见的是镜海里浮出的巨大镜碑，上面用鲜血写着：【癸未年三月初三孟婆嫁女】
那字迹新鲜得还在往下滴血，落在镜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又组成诡异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