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镜中夙萦
渡冥斋·第七地窖,地窖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细碎的冰碴。林槐的睫毛上结满了细密的霜花,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他呼出的白气在接触到冰棺表面时,立刻凝结成蛛网般的冰纹,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严照手中的强光手电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颤抖的光柱,光束扫过冰棺上“癸未年三月初七“的刻痕时,那些凹槽突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沉睡多年的伤口突然崩裂,在冰面上蜿蜒出诡异的纹路。
“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度。“苏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伴随着不稳定的电流杂音和某种诡异的背景音,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玻璃上爬行,“但奇怪的是......冰棺内部的温度正在升高,现在显示......三十七度,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林槐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扳指,戒面镶嵌的暗红色宝石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其中的生命力。他能感觉到戒指在发烫,那种热度不是灼烧,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脉动。小音残存的灵体——那缕从柳七蛇尾下逃出的青色光雾,此刻正疯狂地在他手腕上盘旋,每一次触碰皮肤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青痕。
“主人......不要碰......“光雾发出的声音像是被撕碎的唱片,断断续续地拼凑出警告,“下面......是......她的......牢笼......“那声音里带着林槐从未听过的恐惧,仿佛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移开冰棺时发出的声响像是千百块玻璃同时碎裂,在密闭的地窖里回荡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棺底露出的青铜八卦盘上积着薄霜,那些霜花呈现出诡异的六边形,像是无数微小的镜子。盘中央的凹槽里,一块棱形碎片静静躺在血冰之中,碎片表面的“离“字刻痕边缘泛着诡异的青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字迹下游动,时而凸起时而凹陷,仿佛在呼吸。
当林槐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片时,地窖墙壁上十二面镇魂镜同时映出扭曲的画面——镜面如同水面般波动,渐渐浮现出清晰的场景:
年轻的夙萦跪在忘川河畔,素白的衣袂浸在血水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她的衣袖向上攀爬,像是活物般缠绕着她的手臂。孟婆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根三寸金针,针尖悬在夙萦眉心,一滴浓黑如墨的液体在针尖颤动。“分魂需要三具肉身。“孟婆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爱念可渡,执念可消,唯憎念......“金针刺入皮肤的瞬间,夙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她的嘴角却诡异地扬起,“需以至亲血脉为锁,你的妹妹夙音,是不错的...。“
画面突然碎裂,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四散飞溅。严照的机械义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镜片上闪过一串乱码,那些绿色的字符在镜面上疯狂跳动:“血液分析完成......匹配度100%,这是......夙萦的心头血。“他的声音变得干涩,“但这不可能......这些血液的活性......它们像是刚刚从体内取出......“
地窖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林槐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奇怪的是,他听不到任何心跳的声音,仿佛连这个最基本的声音都被抹去了。紧接着,所有镜面同时炸裂,飞溅的碎片却反常地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场景,那些画面在昏暗的地窖里闪烁着幽光:
红嫁衣的夙萦站在雷峰塔顶,双手捧着仍在跳动的心脏,那团血肉在她的掌心有规律地收缩舒张,鲜血顺着嫁衣的金线绣纹滴落在塔檐的风铃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白纱夙萦跪在昏迷的林槐身边,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然后将扳指套进他无名指时,一滴泪落在戒面上凝固成冰,那滴冰泪里隐约可见一个微小的符文在旋转;
青衣夙萦用指甲在地窖石壁上刻字,每写一笔就有黑血从指甲缝里渗出,在“癸未年三月初七“的日期上积成小小的血洼,那些血珠在石面上滚动,却诡异地不会融合。
小音的残灵突然发出高频尖啸,那声音刺得林槐的鼓膜生疼,那些悬浮的镜片应声爆成齑粉,在空中形成一团银色的雾。真正的冰棺此刻已经融化大半,夙萦苍白的脸庞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沉睡中的泪。她身旁的七根金针中,最中央那根的尾端刻着蝇头小楷——“林XX赠“,中间的字迹已经在多年的抚摸下看不清,并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金色。
“原来林家......“严照的机械义眼突然渗出黑色机油,那些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在接触到地窖的冷空气时立刻凝固成黑色的蛛网状物质。他踉跄着抓住林槐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和夙萦,关系不一般,还有那乐器...!“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他的声带。
扳指突然烫得像是烙铁,林槐能闻到皮肤被灼烧的焦糊味。他在冰棺的反射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正在扭曲变形——那张脸逐渐拉长,眉骨隆起,最后定格成曾祖父林墨卿的样貌,嘴角还挂着诡异的微笑,那个笑容让林槐感到一阵恶寒,因为他从未见过曾祖父露出这样的表情。
当最后一块冰晶从夙萦发梢滑落时,她心口突然浮出一块青色碎片。那块碎片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升起,与林槐身上的两块碎片在空中拼合。三块碎片结合的瞬间,整个地窖被映照得如同白昼,刺目的青光中,悬浮的三生石虚影上,血色文字如蝌蚪般游动重组:“立约人夙音,自愿以血脉为锁,魂魄为钥,镇孟婆之女'憎念'于镜冢。癸未年三月初七,当归位之时......“
落款处的两个血指印突然蠕动起来,一个分明是小孩子的指纹的,纤细修长的手指留下的痕迹,另一个却诡异地变成了林槐但有不像林槐两字而是三字,然后又恢复原样,那些纹路在青光中清晰可见,仿佛刚刚印上去一般新鲜。
“这不可能......“林槐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脑中爬行。小音的残灵突然钻入他的耳道,那种冰凉的触感顺着听觉神经直刺脑海,带来一阵剧痛,同时也带来了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现代装束的林槐站在渡冥斋后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延伸到了百年前的时空。他将扳指戴在夙萦手上,那个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夙萦的手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颤抖,腕间的红线突然绷紧,勒进皮肉里渗出血丝。“癸未年三月初七。“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回来杀了你。“夙萦笑着握住他的手,嘴角的血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然后,我会用你的心脏和我这片分魂......完成最后的封印。“中间有些话没有林槐没有听清。
地窖突然剧烈震动,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冰棺中的夙萦睁开眼睛——那双本该琥珀色的瞳孔此刻漆黑如墨,没有眼白,没有光泽,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镜面,映照出林槐惊愕的脸。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不属于夙萦的笑容,那个笑容里带着某种扭曲的愉悦。
“太迟了。“她的声音带着三重回声,像是三个不同声线在同时说话,一个甜美,一个嘶哑,一个冰冷,“三生石重组,镜冢的门该开了......“
苍白的手指插入自己心口,拔出最中央的金针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划过。针尖滴落的黑血在空中扭曲变形,那些液体仿佛有生命般蠕动,最终化作一扇雕满恶鬼纹样的门。门缝里渗出粘稠的黑雾,那些雾气在地窖中蔓延,所到之处都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雾中传来此起彼伏的镜面碎裂声,像是无数面镜子正在同时破碎。
严照的机械义眼突然爆裂,飞溅的零件中混着腥臭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在接触到空气后立刻汽化,形成一团团小小的黑雾。他跪倒在地,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吼,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她在召唤......所有被镜子吞噬过的......“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挠,指甲翻起流血也浑然不觉。
话音未落,地窖内所有镜子的碎片同时立起,那些锋利的边缘闪烁着寒光。每一片碎玻璃里都爬出一个穿嫁衣的女子——红衣的指甲漆黑尖锐,在镜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白衣的头发滴着血,那些血珠在接触到地面时立刻冻结成红色的冰晶;青衣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但所有人的脸,都是夙萦的模样,只是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
小音最后的哀鸣在林槐脑海中炸开,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跑!她不是夙萦......是'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