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刀俎巷
瓷城的雨总是带着股窑灰的苦涩，将青石板路浸染成铅灰色。林槐贴着湿滑的巷墙前行，每一步都在积水中激起细小的涟漪。胸口的镜冢烙印持续散发着灼热感，自从悬镜司的镜子炸裂后，这烙印就成了他唯一可靠的指引。莫子夜留下的血迹在雨中蜿蜒成断续的红线，最终消失在一口布满青苔的古井边。井沿上，五个带血的指印清晰地组成箭头形状，直指幽深的井底。
“剪魂者的血在召唤同类。“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林槐猛地转身，看见砧板精老墩正倚在巷角的阴影里。这个由千年槐木化形的精怪此刻以人形现身——躯干是布满刀痕的朽木，每道伤痕里都嵌着发黑的铜钱；头颅却是新鲜宰杀的羊头，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的磷火，弯曲的犄角上挂着阴司特制的锁魂链。“百味娘的地下厨房，就藏在瓷城窑脉的最深处。“老墩的羊嘴开合间，露出森白的利齿。
井下的隧道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肉蔻的辛香与腐血的腥臭交织在一起，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墙壁上嵌着人骨制成的灯盏，燃烧的油脂不时发出婴啼般的爆响。林槐的脚尖突然踢到个硬物，低头看去，是半截断裂的陶土手臂，断口处还粘着几枚铜钱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陶苦手来过这里。“老墩的羊眼在黑暗中泛着绿光，木质的指节抚过墙壁上的一道新鲜抓痕，“看这痕迹，他的陶臂是被生生扯断的。“隧道尽头突然传来规律的“咚咚“声，沉闷而有力，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脏在跳动，每一声都震得洞顶的土屑簌簌落下。
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时，林槐的胃部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最糟糕的想象——百丈见方的地下洞窟中，密密麻麻地悬挂着上百具正在风干的“食材“。有些是瓷城最近失踪的窑工，粗布衣衫上还沾着未干的陶泥；有些是雾都宴会上那些衣着华贵的宾客，昂贵的丝绸礼服如今成了裹尸布；更多的是完全陌生的面孔，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胸口都被粗暴地剖开，露出内里生长出的太岁肉。那些肉块表面浮现着《生死簿》的残页纹路，随着某种诡异的心跳频率明灭闪烁，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忽明忽暗。
洞窟中央，百味娘正背对门口忙碌着。这个全身缠满菜刀锁链的厨魔，七叉舌正在案板上灵活地翻卷，舔舐着木纹间渗出的血水。她面前的砧板大得惊人，足有门板大小，暗褐色的木质纹理间嵌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每当菜刀落下时，那些人脸就会齐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老墩，你又带活人来了。“百味娘头也不回地说道，手中的菜刀重重剁在砧板上，震得嵌在木头里的人脸齐齐抽搐，“这次的成色如何？“老墩的羊头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180度扭转过来，露出后脑勺——那里赫然是张陶苦手的脸！皱纹间还沾着未干的陶泥。“上等货，镜冢守门人。“这声音分明是陶苦手的，却从老墩的喉咙里发出，带着诡异的回音。
林槐的金针已抵住老墩咽喉，却见砧板上突然隆起千百根尖锐的木刺，将他逼退三步。那些木刺尖端都渗出血珠，在空中组成一串阴司文字：
“第七道菜需七味药引——“
“剪魂者心血、照妖镜碎片、往生肉菌丝...“
最后一行被血迹模糊，但林槐手掌的烙印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缺失的内容：
“镜冢守门人的瞳孔“
百味娘的七叉舌突然如毒蛇般刺入砧板。整块槐木砧板顿时剧烈震颤起来，木纹间浮现出流动的画面——年轻的莫子夜赤裸上身跪在妖族祭坛前，十大长老围成一圈，手中金锥闪烁着寒光。当锥尖刺穿他的锁骨时，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细碎的镜面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汇聚，逐渐形成一面残缺的往生镜。
“看清楚了？“百味娘的笑声像刀刮铁锅般刺耳，她转身时菜刀锁链叮当作响，“你以为莫子夜真是来救你的？“她的七叉舌舔过嘴角，“他是第七位剪魂者，也是......“林槐听到这一惊，第七位剪魂者不是她姐姐莫清欢吗？难道这中间还有一些夙萦没有说。
老墩的羊头突然“砰“地炸裂，飞溅而出的不是脑浆，而是炽热的窑火。火焰中，陶苦手的脸扭曲着发出最后的警告：“小心砧板！那是......“
话未说完，整块砧板突然直立而起，木质表面扭曲着浮现出清晰的五官——这才是真正的老墩本体！那些嵌在木纹里的人脸同时睁开空洞的眼睛，嘶吼着组成一句话：“百味娘才是第七道菜！“
百味娘暴怒地尖啸起来，全身的菜刀锁链如活物般绞向砧板。林槐趁机甩出三根金针，针尖精准刺中她后颈那片异样的蛇鳞——那里嵌着块极小的青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百味娘的倒影，而是......
柳七那双冰冷的蛇瞳！
整个洞窟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顶部的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悬挂的“食材“像熟透的果实般接连掉落，他们胸口的太岁肉自动剥离躯体，在空中聚合成巨大的肉团。那团血肉表面蠕动间睁开无数只眼睛，每只眼睛都映出不同的骇人场景：
-悬镜司地底的青铜棺正在缓缓开启，棺内伸出布满镜面碎片的手臂
-白小鲜被锁在瓷城最深处的白瓷祭坛上，正在长出第七根手指
-莫子夜用断臂处涌出的鲜血，在往生教的古老经卷上书写着禁忌文字
百味娘的身体开始像蜡像般融化，缠绕在身的菜刀锁链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她的七叉舌无力地垂到地面，舌尖突然裂开，露出藏在肌肉组织深处的——半块三生石！
石头表面刻着夙萦熟悉的字迹：“饲肉者终为肉“
悬浮的太岁肉团突然扑向百味娘，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血肉交融的黏腻声响中，林槐清晰地听到柳七的声音从肉团深处传来：
“你以为我在帮妖族？错了......“
“我等着吃第七道菜已经等了......“
声音戛然而止。老墩的砧板突然腾空而起，重重拍在肉团表面。木质纹理间嵌着的所有人脸齐声诵念往生咒，暂时将太岁肉封印在原地。
林槐抓起砧板冲出洞窟时，最后回望一眼——
肉团表面扭曲着浮现出清晰的五官轮廓，那眉眼，那轮廓，赫然是......
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