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审判谢必安
阴司最深处的孽镜台并非一面简单的镜子，而是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受刑魂魄的头颅堆砌而成的巨大穹顶。那些头颅的眼窝中跳动着幽蓝色的记忆火焰，当林槐的靴底刚踏上审判厅的黑曜石地面时，所有火焰同时转向他，发出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隐约组成《安魂曲》的完整旋律，在空旷的大厅中形成诡异的回声。
“肃静！“
崔珏的判官笔重重敲在青铜案几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笔毫间夹杂的金针碎屑簌簌落下，在地面自动拼出北斗七星的图案。这位素来威严的判官此刻面色铁青如尸，手中那本泛着幽光的《生死簿》正在疯狂翻页，纸页上不断浮现又消失的，全是谢必安不同时期的身影——从初代阴差的黑袍形象到现代白西装的打扮，其中一个影像的右手小指都诡异地缺失一截。
“阴差谢必安。“崔珏开口时，声音里混杂着男女老幼千百人的声线，在穹顶下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响，“私藏往生契，篡改生死簿，勾结无相残魂，你可知罪？“
被七条刻满符文的勾魂锁捆在孽镜台中央的谢必安缓缓抬头，他的金丝眼镜已经碎裂，镜片扎进苍白的脸颊，露出那双纯黑如墨、没有一丝眼白的眼睛。更令人不安的是，此刻那双眼球表面正浮现出细小的蓝色音符，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仿佛在演奏某种无声的乐章。
“知罪？“谢必安突然轻笑，声音里混入了无相鬼王特有的笛鸣回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形成诡异的和声，“崔判官，在问罪之前，您是不是应该先解释解释，当年是谁把''往生契''伪装成骨笛的？又是谁将孟婆的一魄偷偷炼成金针？“他说着，被锁链束缚的手腕轻轻一抖，竟从袖中滑出一枚与林槐之前佩戴的一模一样的黑玉扳指。
孽镜台的穹顶突然大放光明，无数头颅的眼窝中投射出清晰的记忆画面，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全景影像：年轻的孟婆正站在忘川河边，将七根金光闪闪的长针郑重交给跪着的夙萦。而画面角落里，跪在一旁的谢必安正偷偷用勾魂锁从孟婆汤中勾取一缕蓝光，那光芒中隐约可见音符流转，赫然是最原始的音魄。
“住口！“崔珏的判官笔突然炸裂，笔管中飞出的金针碎屑在空中组成一个繁复的封印阵法，每一根金针都在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你私藏音魄，篡改《往生簿》，勾结无相残魂祸乱三界，如今还敢污蔑孟婆大人？“他的官袍无风自动，露出腰间挂着的一串铃铛——每个铃铛都是一颗缩小的人头，正在发出凄厉的惨叫。
谢必安的白西装突然片片碎裂，如同蝴蝶褪去茧壳，露出下面由无数蓝色音符构成的躯体。那些音符如同活物般蠕动着，发出细微的笛鸣，逐渐在空中组成一本残缺的竹简——正是被一分为二的《往生契》原件。竹简展开处，清晰可见“林氏血脉永镇“六个用朱砂写就的大字，每个字的笔画都在滴血。
“污蔑？“谢必安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沙哑，与他在防空洞幻象中的声线一模一样，“崔珏，你难道忘了，当年是谁真正在忘川河畔，是亲手把''无相鬼王''的残魂封印在......“
一道赤红如血的剑光突然斩断他的话语。新任孽镜台守护者钟馗踏着烈焰而来，他虬结的肌肉上爬满锁链纹身，手中的斩鬼剑上缠绕着十三道锁链虚影，每道锁链都串着七颗星辰状的蓝色火焰。那些火焰中隐约可见痛苦扭曲的人脸，正是往生舟上的候选者们。
“谢必安。“钟馗的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整个孽镜台都在颤抖，“你可知这把斩鬼剑是用什么炼成的？“他翻转剑身，剑脊上映出骇人景象：往生舟上那七名戴着林槐面具的候选者，正在血色熔炉中哀嚎翻滚，他们的血肉与乐器残骸熔铸在一起，渐渐形成剑的形状。最可怕的是，那些候选者的眼睛都是活着的，正透过剑身直勾勾地盯着厅内众人。
谢必安的身体突然剧烈膨胀，音符构成的皮肤下浮现出更多记忆画面：八十年前的黄河岸边，崔珏将考古队长的魂魄强行注入骨笛；往生舟的甲板上，年轻孟婆用汤勺搅动蓝色音魄；最骇人的是最后闪现的画面——现任孟婆的脖颈上，赫然有一道与夙萦锁骨金针疤痕完全相同的印记，那疤痕正在渗出黑色的血。
“你们都被骗了。“谢必安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澈透亮，不再是那种诡异的混响，反而带着几分悲悯，“无相鬼王来历不简单，往生门和往生镜与他...还有那林...“
他的话语被突然插入的锁链打断。红嫁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孽镜台边缘，她手中的第十三根锁链如同毒蛇般刺入谢必安后心。锁链上刻着的“往生“两字字正渗出粘稠的黑血，那些血滴落在地面，竟化作一只只蓝色的音符蜘蛛，迅速爬满谢必安全身。
“主人说得对。“她的盖头被阴风吹落，露出的竟是年轻孟婆的面容，只是右眼瞳孔里跳动着与夙萦相同的金芒，“你话太多了，谢大人。“她说话时，嘴角一直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微笑弧度，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着。
崔珏眼神闪过暗芒突然暴起，判官笔直刺谢必安眉心：“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叛徒！当年孟婆大人早就该......“
钟馗的斩鬼剑与红嫁衣女子的锁链同时击中谢必安。他的身体炸裂成无数蓝色音符，每个音符中都包裹着一小段记忆碎片。林槐下意识接住一片，看到的竟是第一卷那个冥婚现场——红盖头下的新娘掀起盖头一角，露出的分明是夙萦的脸，而她无名指上的婚戒，正闪烁着与林槐手上相同的黑玉光泽。
“终于......“夙萦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怀疑的眼神看向判官崔珏和钟馗，“所有的因果真的都收束了吗？“
孽镜台开始崩塌，那些头颅记忆如雨坠落。在最后的轰鸣声中，林槐清晰听见钟馗的沉重叹息：
“往生门开。三界因果，必有一战。“
而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冰凉的黑玉扳指，内壁刻着的文字：
【林夙分魂永镇往生】
【以血为契以魂为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