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剪魂者
正午的隐雾村笼罩在诡异的灰雾中，纸魂祠腐朽的屋檐下，数十盏褪色纸灯笼无风自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林槐推开祠堂斑驳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在抗拒他的进入。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祠堂内，莫子夜正背对着门口，手中那把造型奇特的剪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在他面前，一个全身纸化的村民被无形的力量按跪在地上，脖颈处缠绕着半透明的丝线，那些丝线深深勒进皮肉，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紫黑色的淤痕。丝线的另一端延伸至祠堂深处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阴影中蠕动。
“来得正好。“莫子夜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动。“
林槐上前两步，手指刚触碰到村民的肩膀，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村民的皮肤已经完全纸化，触感既不像活人也不像死尸，而像是浸泡过尸油的宣纸，冰冷、滑腻，还带着诡异的弹性。更可怕的是，当他用力按住对方时，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像活物一样在皮下游走。
莫子夜突然手腕一翻，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剪向村民脖颈上的丝线。就在剪刀触及丝线的瞬间，整个祠堂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供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那些悬挂的纸灯笼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啸声。
“咔嚓——“
丝线断裂的声响在寂静的祠堂内格外刺耳。村民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随后像泄了气的皮偶般瘫软在地。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被剪断的丝线竟然像活蛇一样扭动着，迅速缩回阴影之中。而村民纸化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但双眼却依然空洞无神，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崔...崔大人的...笔...“
莫子夜冷笑一声，甩了甩剪刀上沾着的黑色液体：“看来记忆被吞噬得太彻底，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
祠堂深处的阴影里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莫子夜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快步走向供桌。他从怀中取出一盏造型古朴的油灯，灯座是青铜打造的蛇形，灯芯燃烧时泛着诡异的幽绿色光芒。
“你昨天遇到的那些东西，“莫子夜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崔珏用《生死簿》的废页制造的'伪史傀儡'。它们唯一的使命就是抹杀所有不符合阴司记载的'错误历史'。“
林槐的目光落在油灯上，发现灯焰中隐约浮现出扭曲的人脸，那些面孔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隐雾村的纸化病，也是它们的杰作？“
“不全是。“莫子夜摇头，手指轻轻抚过灯座上的蛇纹，“真正的源头是孽镜台。“他突然掀开供桌下方一块腐朽的地板，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本残破的册子，封皮上“纸魂簿“三个字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是用血写成的。
莫子夜小心翼翼地取出册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个易碎的梦境。当他翻开书页时，林槐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载着人名，但每一行都被朱砂笔粗暴地划去，只留下干涸的血迹在纸上晕开。
“隐雾村曾经是阴司的'伪史编纂处'。“莫子夜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我们莫家世代为阴司记录历史，但百年前，崔珏开始大规模篡改《生死簿》，抹杀一切对他不利的记载。“他的手指抚过一页被撕毁的残角，“我祖父发现后，带着《纸魂簿》逃回人间，但崔珏怎么可能放过我们？“
他指向祠堂外那些游荡的纸化村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这些人都是被'伪史'侵蚀的活人。他们的记忆被孽镜台吞噬，身体成了崔珏操控的傀儡，连死亡都成了奢望。“
林槐皱眉看着《纸魂簿》，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你的剪刀...能切断他们与孽镜台的联系？“
莫子夜举起那把造型奇特的剪刀，刃口处的红线在幽绿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剪魂一脉的剪刀，本就是用来修正历史的工具。“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刃口，一滴血珠渗入红线，“可惜现在，它只能暂缓纸化，救不回他们被吞噬的记忆。“
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像是无数张纸在同时被撕碎。莫子夜脸色骤变，猛地合上《纸魂簿》，低吼一声：“躲到供桌下面去！“
林槐还未来得及反应，祠堂的木门就在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中化为齑粉。三个身穿阴司官服的“人“迈着僵硬的步伐踏入祠堂，它们的脸像是被水浸湿后又晒干的宣纸，五官模糊不清，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痣鲜艳得刺目。最可怕的是它们的双手——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手，而是由无数蠕动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可怖器官。
“莫家余孽。“为首的伪史傀儡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诡异的回音，“崔大人命我等收回《纸魂簿》。“
莫子夜冷笑一声，将《纸魂簿》塞进怀中：“崔珏连亲自露面的胆子都没有？就派你们这些纸糊的走狗？“
傀儡不再言语，突然抬起那双由丝线构成的手。刹那间，无数半透明的丝线从它的袖口激射而出，如同毒蛇般袭向莫子夜和林槐！林槐侧身闪避，手中金针脱手而出，精准地刺入傀儡的胸口——然而针尖就像扎进了一堆棉花，傀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没用的！“莫子夜大吼一声，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几根逼近的丝线应声而断，“它们没有实体！“
更多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祠堂的墙壁、地板、甚至天花板上都爬满了蠕动的丝线，整个空间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蛛网。林槐感到脚踝一紧，低头看见一根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小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更可怕的是，那些丝线接触皮肤的地方，竟然开始出现纸化的迹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祠堂内所有的纸灯笼突然同时熄灭。黑暗中，莫子夜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紧接着《纸魂簿》从怀中掉落，书页无风自动，疯狂翻动起来。当书页停在最后一页时，林槐看到那页上画着一把滴血的剪刀，图案突然开始发光！
“以血为契，剪——魂——！“
莫子夜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响，随即是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下一刻，整本《纸魂簿》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把剪刀的虚影从书页中飞出，在空中急速旋转。所有丝线在接触到红光的瞬间纷纷断裂，那些伪史傀儡发出凄厉的尖啸，它们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撕扯，宣纸般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里面蠕动的黑色符文。
最恐怖的景象发生了——当傀儡的外皮完全破碎后，暴露在空气中的竟然是无数张缩小的《生死簿》残页，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被抹杀的名字。这些残页在红光中剧烈燃烧，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仿佛那些被抹杀的灵魂正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当最后一点火光熄灭时，祠堂内恢复了诡异的平静。莫子夜单膝跪地，那把剪刀深深刺入自己的左手掌心，鲜血顺着刃口滴落，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而呈现出青紫色。
“《纸魂簿》...“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是普通的册子...它是莫家先祖...用魂魄写的...每一页都...封印着一段...被抹杀的历史...“
林槐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莫子夜，发现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崔珏为什么要追杀你们？“
莫子夜扯出一个惨笑：“因为他怕...有人拼齐真正的'往生镜'...“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看向祠堂门外，“完整的往生镜...能照出所有...被篡改的真相...包括...崔珏自己的...罪...“
“你是如何得知的，那崔珏会怕往生镜——”林槐还没说完，莫子夜就直接打断他“当然知道，那可是用我姐，不对，是这《纸魂簿》里记载的明明白白。”
“你刚刚是说到你姐姐了吗，你有一个姐姐？”
“嗯，有但小时候她就生病去世了。”莫子夜提到他姐姐显得十分难过，但在没看到的角落，莫子夜眼里闪过恨意和悔恨。
林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祠堂外的雾气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步而来。蛇妖柳七依旧一袭墨绿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镜残片，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当他走近时，林槐注意到他的蛇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金色。
“看来我赶上了好戏。“柳七的声音带着蛇类特有的嘶嘶声，“崔珏的走狗，果然耐不住性子。“
莫子夜强撑着站起身，染血的剪刀指向柳七：“妖族...也想插手？“
柳七轻笑一声，突然将手中的镜片抛向林槐。林槐下意识接住，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一段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夙萦站在孽镜台前，七根金针一根接一根地刺入自己的心口。而崔珏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手中的朱砂笔在《生死簿》上写下触目惊心的一行字：“夙萦，弑母者。“
更可怕的是，林槐清晰地看到，当夙萦倒下时，崔珏从她体内抽出了一缕金色的光——那分明是一段被强行剥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