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里里亚编年史

共 50 章

《里里亚编年史》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一章。刺玫与暗刃:贼影破夜

第一章。刺玫与暗刃:贼影破夜

如果有人问罗伊斯·梅尔本此生最恨何物,他会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狗。狗与矮人在他的厌恶清单上并列第一,这对“难兄难弟”有着太多让他嗤之以鼻的共性——矮小、凶狠,还浑身毛茸茸的。岁月没有磨平这份憎恶,反而让它愈发根深蒂固,原因只有一个:这两类生物,都曾给过他锥心刺骨的伤痛。

一、雨夜惊犬

那天晚上,找上门的“麻烦”正是一只狗。

起初,罗伊斯以为三楼卧室床垫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是只啮齿动物。那黑家伙尾巴卷曲,鼻子扁平,体型小得堪比一只肥硕的下水道鼠。他暗自嘀咕,一只老鼠怎敢闯入海姆利庄园这种高档宅邸?还敢堂而皇之地站在床垫上?一人一“鼠”四目相对:罗伊斯身着兜帽斗篷,手中紧攥日记本;而对方,则用四条小腿稳稳支撑着身体。

短暂的屏息后,罗伊斯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他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这只小畜生,果然没让他“失望”。

狗吠声骤然爆发。不是体面的咆哮,也不是低沉的汪叫,而是一连串刺耳到极致的高音嘶吼,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

“绝对不是老鼠。”罗伊斯暗骂,“你就不能当个安分的告密者?老子这辈子就没跟老鼠犯过冲!”

他伸手去摸腰间匕首,那只“鼠形犬”却猛地跳开,细小的指甲在硬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刮擦声。罗伊斯暗自祈祷它能赶紧逃走——就算这小怪物吵醒了主人,他也无法解释一个戴兜帽的陌生人为何会出现在马特尔夫人的闺房。被惊醒的贵族或许会扔东西赶它走,可狗这种生物,就像矮人一样,从来不会听他的话。

相反,那畜生保持着安全距离,用它那颗萝卜大的脑袋,持续发出震耳欲聋的吠叫。

“这么个小东西,怎么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

吠声在大理石墙面与红木家具间来回回荡,渐渐演变成哀号般的警报,穿透了庄园的宁静。

罗伊斯别无选择,只能纵身跳窗。这既不是他计划中的出口,甚至连第三备选都算不上,但窗外不远处的杨树恰好就在跳跃范围内。他死死抓住一根粗壮的树枝,暗自庆幸它没在自己的体重下折断。然而,树木在漆黑庭院的寂静中剧烈摇晃,枝叶沙沙作响,暴露无遗。

刚落地,一道沙哑的断喝就击碎了庭院的寂静——

“站住!”

这声音粗粝暗沉,与守卫的身份完美契合。罗伊斯僵在原地,只见一名守卫手持弩箭快步走来,箭已上弦,正对准他的胸膛。这守卫异常称职,连制服都整洁得无可挑剔:每一颗纽扣都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每一道折痕都锋利如刀刃。

“这家伙要么是个过度较真的卷王,要么更糟——是个被贬到守卫岗位的职业军人。”罗伊斯心中冷笑。

“双手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守卫的命令简洁干脆,显然不是蠢货。

更糟的是,第一个守卫身后,又出现了第二个身影。他大步流星地走来,肩带与金属链条叮当作响,比第一个高大不少,但衣着邋遢:外套袖子太短,黄铜衬衫缺了几颗纽扣,破坏了整体的对称感,衣领上还沾着深色污渍。与第一个守卫不同,他没带弩箭,取而代之的是三把剑——左腰一把短剑,右腰一把稍长些的,背上还背着一把巨大的剑鞘。

这些绝非海姆利庄园守卫的制式武器。

当第二个守卫快步上前时,抓住罗伊斯的那名守卫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下一秒,第二个男人拔出三把剑中最短的一把,没有指向罗伊斯,反而将剑尖抵在了第一个守卫的脖颈上。

“放下弩。”哈德里安的声音冷静而坚定。

那守卫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放下了弩。弩身落地时震动了扳机,箭矢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轻轻滑过。身后,那只“鼠形犬”的吠声仍未停歇,只是被宅邸的墙壁削弱了几分。既然搭档已经控制住局面,罗伊斯将日记本塞进腰带,转头望向庄园——没有灯光亮起,贵族们睡得正沉。

他回头时,发现哈德里安仍用剑尖顶着那名严谨的守卫。“杀了他,我们走。”

守卫的身体瞬间僵硬。

“不行。”哈德里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慨,那是罗伊斯只有在搭档被抢走一瓶好酒时才会见到的神情。

罗伊斯叹了口气:“又来了。我们为什么总为这种事吵架?”

前弩手耸着肩,双手紧握成拳,仍在等待那致命一击。“没关系,我不会报警的。”

罗伊斯见过太多临死前的丑态,眼前这守卫的表现已然算得上英勇——没有哭泣求饶,没有尖叫哀嚎。他最厌恶受害者跪地呜咽,尽管他不得不承认,那样的场景会让杀人变得更容易。“闭嘴。”他厉声呵斥,随即怒视哈德里安,“杀了他,我们没时间磨蹭。”

“他已经放下弩了。”哈德里安指出,“我们没必要杀他。”

罗伊斯摇了摇头。又是这个词——“没必要”。哈德里安总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仿佛杀人必须要有正当理由。“他看见我的脸了。”

“那又怎样?你戴着黑兜帽,天底下戴兜帽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能说句话吗?”守卫突然开口。

“不能。”罗伊斯厉声打断。

“可以。”哈德里安立刻回应。

“我有妻子。”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谁还没个妻子呢。”哈德里安同情地点点头,剑尖却依旧抵在对方脖颈上。

“还有孩子——三个孩子。”

“马里博尔的胡子,他有三个孩子!”哈德里安语气坚定地说,同时收回了剑。

守卫长舒一口气。不知为何,他和哈德里安都觉得,繁殖能力在这种时刻变得至关重要。但在罗伊斯看来,这根本毫无意义。

“我还有一匹马。”罗伊斯以同样“正义”的口吻宣称,“等你杀了这个可怜虫,我正好骑它走。别再拖了,你这是在残忍,不是仁慈。快点结束吧。”

“我不会杀他的。”

守卫的眼睛骤然睁大,充满希望,嘴角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他看向罗伊斯,试图寻找一个自己能见到明日日出的迹象。

就在这时,罗伊斯听到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有人喊道:“拉尔夫?”屋里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亮起,四层楼的七扇窗户瞬间被烛光点亮——或许只是点亮蜡烛花了些时间,但此刻无疑是雪上加霜。

“在这里!”拉尔夫大声回应,“有入侵者!快去求救!”

罗伊斯心中暗骂:果然,这家伙根本没打算信守承诺。

这下完了。他再次伸手去摸匕首。

可还没碰到剑柄,哈德里安就用剑柄狠狠敲在拉尔夫的后脑勺上。守卫闷哼一声,倒在他用过的弓旁边的草地上。罗伊斯说不清,哈德里安是因为拉尔夫的喊叫而动手,还是因为看穿了自己的杀意,但他更愿意相信是前者——尽管内心深处清楚,答案大概率是后者。

“我们走吧。”哈德里安说着,跨过拉尔夫,一把拉住罗伊斯的胳膊。

罗伊斯心想,耽搁时间的从来不是我,但他懒得争辩。既然已经出现了一把弩,就大概率还有其他弩。弩既不矮小也不毛茸茸,却突然被罗伊斯列入了“此生最恨”的清单。他和哈德里安沿着城墙的阴影奔跑,绕过盛开的玫瑰丛,尽管罗伊斯觉得毫无必要——哈德里安穿着的哨兵装,跑动时金属碰撞声堪比一匹全副武装的马,根本藏不住行踪。

梅伦加尔的加利林省本是宁静的农业区,极少遭遇盗窃威胁,而海姆利领主的庄园,更是以安全措施极其敷衍闻名。罗伊斯那晚侦察时明明发现了六名守卫的岗哨,可真正现身的,只有拉尔夫、另一名守卫,以及那只该死的狗。

“拉尔夫!”又一声呼喊传来,声音虽远,却能穿透开阔的草坪。

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五盏灯笼摇曳着亮起,像一群困惑的搜寻者,又像一队醉醺醺的萤火虫,杂乱无章地朝这边移动。

“亚伦,叫醒所有人!”

“放开希普尔先生!”一名女子带着报复的语气喊道,“它会找到他们的!”

而在这所有声音之上,那只“鼠形犬”的吠声始终未停——毫无疑问,它就是那位“希普尔先生”。

幸运的是,庄园正门无人值守。守卫们想必是听到拉尔夫的喊声后,全都跑去求救了。当两人顺利冲出庄园时,罗伊斯不禁惊叹于哈德里安的运气——这家伙简直像个行走的兔脚。三年来,自己的务实主义没能磨掉搭档半分理想主义。罗伊斯暗自思忖:若是希普尔先生是只更大、更具攻击性的动物,他们恐怕很难如此轻松逃脱。哈德里安的身手足以杀死任何狗,但罗伊斯清楚,他绝不会那么做。

——万一它有小狗呢?罗伊斯仿佛已经听到了哈德里安的辩解,“足足三个呢!”

两人终于抵达藏马的茂密灌木丛。哈德里安的马名叫舞者,而罗伊斯从未觉得有必要给坐骑取名。他把日记塞进马鞍包,随口问道:“你当了多少年兵?”

“在阿弗林还是卡利斯?”

“全部都算。”

“五年。不过过去两年……嗯,没那么正式。”

“五年?”罗伊斯挑眉,“见过真刀真枪的战斗?”

“当然——残酷得很。”

“嗯哼。”

“你还在气我没杀拉尔夫,是吧?”

罗伊斯停顿片刻,侧耳倾听。身后没有追逐的脚步声,没有灯笼的光晕,甚至连希普尔先生的吠声都消失在了夜色中。他翻身上马,脚滑进另一侧的马镫:“你觉得呢?”

“听着,我只是想做一票没人死的‘干净活’。”哈德里安脱下制服马甲,换上马鞍包里的羊毛衬衫和皮质上衣。

“为什么?”

哈德里安摇了摇头:“算了。”

“你太荒谬了。我们做过很多没杀人的工作。”罗伊斯抓住缰绳,紧紧打结,“不过,没关系。”

“什么?你说什么?”哈德里安一脸难以置信。

“我说,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哈德里安挑了挑眉。

罗伊斯点了点头:“你是聋了?”

“我只是……”哈德里安困惑地抬头看着他,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怒容,“你晚点会回去杀他,对吧?”

罗伊斯没有回答。

“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罗伊斯调转马头,声音平淡:“只是确保万无一失。”

哈德里安也爬上马鞍,语气带着无奈的愤怒:“你真是个混蛋。拉尔夫根本构不成威胁。”

“你不能确定。”罗伊斯耸耸肩,“你明白‘彻底’二字的含义吗?”

哈德里安皱起眉头:“你明白‘混蛋’二字的含义吗?你根本不需要杀他。”

又来了——这种对“仁慈”的执念。

罗伊斯不想再争论:“我们以后再说。今晚我不会杀他。”

“好吧。”哈德里安哼了一声,两人一同从灌木丛中策马而出,踏上通往国王大道的小路。

二、雨中骑行

两人并肩骑行在开阔的车道上,抵达国王大道前,雨毫无预兆地落下。太阳已经升起,可厚重的云层将世界染成一片炭灰色,模糊了远方的轮廓。

哈德里安罕见地保持着沉默。这家伙向来是个话痨,无论在哪个酒馆,都能和陌生人聊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拍着对方的背请喝酒,听那些诸如“山羊三次闯进邻居花园”之类的无聊故事。而当只有他们两人同行时,哈德里安的话题更是包罗万象:树木的长势、牛群的肥瘦、山坡的坡度、云朵的形状,天气的冷热,甚至是自己的靴子需要换鞋底、短剑的刀柄需要重新包裹。

没有什么小事能逃过他的嘴。哪怕是大黄蜂数量的增减,都能让他滔滔不绝地谈论二十分钟。罗伊斯向来一言不发,他不想鼓励搭档的话痨属性,可哈德里安总能自顾自地聊起蜜蜂、花朵和泥巴,乐此不疲。

但雨水总能让他安静下来。或许是雨水影响了心情,或许是雨声盖过了他自己的声音。无论原因如何,哈德里安·布莱克沃特在雨中总会变得沉默——这也是罗伊斯喜欢暴风雨的唯一理由。

幸运的是,梅伦加尔正经历近年来最潮湿的春季,这样的沉默时光并不算少。

骑行途中,罗伊斯时不时瞥向身边的搭档。哈德里安低着头,兜帽被雨水压得下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下雨的时候,你为什么从不说话?”罗伊斯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哈德里安用拇指勾住兜帽前襟,掀起一道缝隙往外看:“你什么意思?”

“你平时话那么多,一到下雨天就哑巴了——为什么?”

哈德里安耸耸肩:“没想到你会在意。”

“我不在意你说话,我在意你没完没了地唠叨。”

哈德里安凑近了些,湿漉漉的兜帽阴影下露出一丝笑意:“你其实喜欢听我说话,对吧?”

“我刚说完——”

“是啊,但如果你真的享受这份沉默,就不会主动开口问了。”

“相信我,”罗伊斯面无表情,“我真的很喜欢安静。”

“嗯哼。”

“‘嗯哼’是什么意思?”

哈德里安的笑容更灿烂了:“这几个月来,我们一起骑马,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你从来没搭过腔,有些故事明明很有趣。可现在我不说话了,你倒开始叽叽喳喳了。”

“一个问题而已,算不上叽叽喳喳。”

“但你表达了兴趣,这就很说明问题!”

罗伊斯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可能脑子有问题——显然,我没猜错。”

哈德里安依旧带着那副自鸣得意的笑容,仿佛在某种虚构的比赛中赢了一分。罗伊斯拉下自己的兜帽,干脆将他的脸挡在视线之外。

马匹在泥泞与碎石混杂的路面上缓缓前行,时不时甩动脑袋抖落雨水,缰绳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作响。

“这雨下得可真够久的,”哈德里安又忍不住开口,“奥姆斯特德的农妇说,这是十年来最湿润的春天。”

“我会在你睡觉时割断你的喉咙。”罗伊斯冷冷地说,“说到做到。”

“那农妇还跟我说,她给邻居盛了碗汤,因为邻居的丈夫和整天好吃懒做的姐夫,把人家好用的陶瓷碗给打碎了。”

罗伊斯懒得再理他,踢了踢马腹,策马小跑着往前冲去,将话痨搭档远远甩在身后。

三、迷路街的暖意

罗伊斯和哈德里安最终回到了梅德福下城区的迷路街。春天已近尾声,别处的开花树木早已褪去粉色花瓣,换上翠绿的新叶,温暖的微风吹来泥土的芬芳,农民们忙着完成最后的春播。可在迷路街,连续四天的降雨让街道尽头的低洼处再次形成了一个浑浊的池塘。

水位早已漫过建筑物后方的下水道——这条被委婉称为“桥”的通道,正源源不断地将污水排入池塘,散发出人类与动物排泄物混合的恶臭。

雨还在下,罗伊斯、格温和哈德里安站在“玫瑰与刺”酒馆的木板门廊上,凝视着池塘对岸那面崭新的招牌。一块精致的漆板悬挂在锻铁支架上,鲜红的花朵盛放其间,卷曲的花茎上还带着一根锋利的尖刺,周围用优雅的字迹写着酒馆的新名字:玫瑰与刺。

这面招牌与酒馆的破败模样格格不入。酒馆的屋顶是马鞍式的,覆盖着参差不齐的瓦片和风化的木材。一年前,这里还叫“丑陋头颅”,仅凭满是污垢的窗户和泥泞的墙壁,就能让文盲都明白这里的档次。自从格温接手后,她清理了屋内的污垢与泥泞,内部环境早已焕然一新,而这面新招牌,是外观的第一次正式改善。

“真美。”哈德里安由衷赞叹。

“阳光下会更好看。”格温双臂交叉,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满意,“花朵画得很完美,艾玛负责的绘画,迪克森帮忙打下手。我想罗斯会喜欢的。”她抬头望向阴沉的乌云,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我希望她能以某种方式看到——看到她的玫瑰,挂在了格鲁的旧门上。”

“我相信她能看到。”罗伊斯突然开口。

哈德里安惊讶地盯着他。

“什么?”罗伊斯挑眉反驳。

“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来世了?”哈德里安满脸疑惑。

“我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说——”

“你看到了吗?”罗伊斯转向格温,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控诉,“这就是我每天要面对的人。他总爱挑我的刺:你为什么不笑?你为什么不跟孩子打招呼?你为什么不能对老太太客气点?你为什么从来不说好话?现在我试着体贴一次,得到的就是这种质疑?”他摊开双手,仿佛在向格温“告状”。

哈德里安依旧盯着他,嘴唇紧抿,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装什么装?”他随即回应道:“你只是因为格温在这里,才故意装得这么温柔。”

“我?”格温站在两人中间,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天真得像清晨的露珠,“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哈德里安翻了个白眼,仰头大笑:“你们俩真是绝配。每次凑在一起,都像变了个人——他从冰山变成绅士,你从精明老板娘变成懵懂少女,就好像我是个多余的外人。”

罗伊斯和格温都保持着防御性的沉默,脸上没什么表情。

哈德里安轻笑一声:“好吧,从今往后,今天就定为‘对立日’。既然你们俩这么合拍,我就去‘香海酒馆’喝一杯,那里可有干净的亚麻布和像样的美食。”

“嘿!”格温立刻双手叉腰,语气带着怒意。

“就是!”罗伊斯也附和道,“现在谁才是无礼的人?”

“别这样,你们吓到我了。”哈德里安笑着转身进屋,留下两人独处。

“我想你了。”哈德里安的身影消失后,格温轻声说,目光落在雨中翻滚的池塘上。

“才分开几天而已。”罗伊斯的声音柔和了几分。

“我知道。可我还是会想你,一直都会。”格温耸耸肩,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我有时会害怕——担心你会出事,会被俘,或者遇到比我好的女人,就再也不回来了。”

“你怎么会担心这个?”罗伊斯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哈德里安说你会看手相,难道没算出我长命百岁?”

格温没有笑。她只是看着那面玫瑰招牌,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悲伤:“我看过很多人的手相。”

罗伊斯瞬间懊悔不已,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抱歉,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

空气变得有些凝重。罗伊斯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双手握成拳头,庆幸格温没有看着他。对其他人来说,他是一堵五十英尺高、顶端布满尖刺、底部环绕护城河的坚固城墙;可对格温,他只是一扇没有窗帘、门闩早已损坏的窗户,所有的脆弱与柔软都能被她轻易看穿。

“但我真的很担心。”格温又说,“你做的不是鞋匠、泥瓦匠那种安稳营生。”

“你不该担心。现在我们没做什么危险的事,哈德里安总拦着我。”罗伊斯试图安慰她,“我们最近甚至在帮农夫耕地——你敢信吗?”

“阿尔伯特给你们找的活?”

“不是,是哈德里安主动要帮的。有个农夫病倒了,他妻子走投无路,还欠了债。”

“你还会耕地?”格温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罗伊斯对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我猜,是哈德里安在耕地,你在旁边看着吧?”格温一语道破。

“我跟你说,他做的那些事,有时候真的让人无法理解。”罗伊斯叹了口气。

格温对他温柔一笑。罗伊斯知道,她大概率是站在哈德里安那边的——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站在善良的一方。每个人都歌颂善行,至少在公开场合是这样。格温的眼神中带着耐心与理解,仿佛出于礼貌,没有直接反驳他的冷漠。

但这已经足够了。

她的笑容像一束穿透乌云的阳光,在那短暂的瞬间,雨水仿佛停了,世界变得温暖而宁静。在那一刻,他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刺客,她也不是背负过往的酒馆老板娘,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为彼此心动。

罗伊斯伸出手,渴望触碰她的脸颊,将这一刻紧紧拥入怀中,亲吻那抹让他心颤的笑容,让它不再只是转瞬即逝的火花。

可他最终还是停住了。

格温低头看向他颤抖的手,又抬头望向他的眼睛,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是否带着一丝失望?

“我们不是孤单的。”罗伊斯迅速收回手,点头示意街对面厨房门附近的阴影,“那里有三个精灵,在翻你的垃圾。你该跟迪克森说说,别把剩菜直接倒在门外,引来了这么多‘苍蝇’。”

格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苍蝇?”

“是精灵。”罗伊斯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们看起来快饿死了。”

格温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些身影:“哦,我刚才没注意到。没关系,我早就跟迪克森说过,把剩菜留给他们。希望他没偷懒。我得去拿个桶,或者干脆摆张桌子,让他们吃得体面些。”

罗伊斯皱着眉看着那些精灵。他们身上的破布根本算不上衣服,只是勉强遮住身体的碎片,被雨水浸透后紧紧贴在身上,看起来像裹着一层皮的骷髅。在罗伊斯看来,格温的善良是一种“残酷的善意”——她给了这些绝望的精灵虚假的希望,不如让他们早点解脱,对谁都好。

“你知道他们会一直来的。”罗伊斯说,“你永远甩不掉他们。”

格温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指向迷路街的入口:“别想这个了,阿尔伯特来了。”

阿尔伯特·温斯洛正徒步穿过浓密的雨幕,一脸厌恶地走向那个浑浊的池塘。子爵的新无檐帽早已湿透,紧紧贴在头上,滑落至脸颊一侧,斗篷也湿透了,紧紧裹着他的身体。他看了看池塘,又皱着眉望向门廊上的三人:“格温,要是这破路总这样,你就不能给你的‘护城河’建座桥吗?”

“我没有管理街道的权限,也没钱建桥。”格温回应道,“你该去找国王,或者至少去下区商人公会谈谈。”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翻滚的污水,一脸不情愿地涉水而过,水流淹没到他的小腿:“我可是子爵!”他对着乌云大喊,“我不该为了汇报工作,就得蹚这种下水道一样的路!”

“我们连三匹马都买不起,”罗伊斯淡淡回应,“甚至快养不起两个人了。”

“现在可以了。”阿尔伯特掀开湿透的斗篷,露出里面的钱包,轻轻摇晃了一下,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传来,“我们拿到钱了。”

四、二十金币的杀机

暗室里,六枚印有梅伦加尔隼纹章的金币和二十枚同款银币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在蜡烛的映照下闪闪发光。这里是酒馆唯一没有窗户的房间,曾经用来存放厨房杂物,如今被格温改造成了罗伊斯和哈德里安的秘密行动总部——瑞瑞亚事务所。格温在这里加了壁炉,既能取暖又能照明,还有一张宽大的桌子,专供阿尔伯特交接任务、清点报酬。

罗伊斯带来了一支蜡烛,照亮了桌上的硬币。每个王国和城邦都有自己的铸币,但“泰能特”(tenent)是国际通用货币,重量统一为一枚知更鸟蛋的重量。银币与金币重量相同,但体积更大、更厚,以弥补金属密度的差异——这是泰能特币的设计初衷,如今也基本得到了遵守。罗伊斯拿起一枚金币掂量了一下,手感扎实,是足金的。

“顺便说一句,你们这次逃得很干净。”阿尔伯特站在壁炉旁,摘下湿透的帽子,开始拧干上面的雨水。

“不,不,不!”格温立刻喊道,“把帽子给我——别把水都滴在地上。还有,把你身上湿透的衣服都脱下来,我让艾玛帮忙清洗。迪克森,拿条毯子来!”

阿尔伯特挑了挑眉,看着格温伸出的双手,又转头看向罗伊斯和哈德里安,两人都憋着笑,没有说话。

“阿尔伯特,你真觉得你身上有什么我没见过的东西?”格温语气坦然。

阿尔伯特皱了皱眉,擦去脸上的雨水,开始解开双排扣上衣的纽扣:“总之,海姆利勋爵根本没派人搜查。据我们的雇主康斯坦丁夫人说,马特尔夫人只是在半夜报告了一次‘严重惊吓’,说没丢任何东西。”

“没丢东西?”罗伊斯挑眉,“那本日记她藏得够深。”

“我猜她是太尴尬,不敢说实话。”阿尔伯特甩开湿透的锦缎外套,格温伸手接过,“拉尔夫和希普尔先生恐怕不会同意‘没丢东西’这种说法。”

“马特尔夫人说,是什么吓到她了?”罗伊斯追问。

这时,迪克森拿着毯子走了进来,格温把湿外套递给了他:“让艾玛小心点洗,这料子很贵。”

“告诉她别用太粗的肥皂!”阿尔伯特补充道。

“我们知道这衣服值钱。”罗伊斯提醒他。

“艾玛洗锦缎很有经验,放心吧。”格温对迪克森说完,转头对阿尔伯特说,“现在把长袜和裤子也脱了。”

“我能先坐会儿吗?”阿尔伯特可怜兮兮地问。

“等你脱了裤子再说。”

“马特尔夫人到底说是什么吓到她了?”罗伊斯又问了一遍。

“哦——”阿尔伯特一边脱下长袜,一边笑着说,“她说一只浣熊从卧室窗户爬了进来,吓得她的狗狂叫。守卫听到声音跑过去,在黑暗中不小心撞到了白杨树枝,就以为自己遭到了袭击。”

“以为被袭击了?”罗伊斯挑眉,“拉尔夫倒是会编故事。”

“他说有两个人闯进来威胁要杀他,但马特尔夫人说他是妄想症发作。”阿尔伯特把第二只湿袜子递给格温,后者带着嫌弃的表情接过。

罗伊斯坐在壁炉对面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他很好奇,那本日记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马特尔夫人宁愿被人当成笑话,也不愿报警调查。

哈德里安只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阿尔伯特问道。

“马特尔夫人算是救了拉尔夫一命。”哈德里安说,“罗伊斯本来打算等雨停,就回去‘处理’掉他。”

“拉尔夫是谁?”

“那个‘妄想症’守卫。”哈德里安解释道。

阿尔伯特拍了拍手:“那今天确实值得庆祝!”

“等你脱了裤子再说庆祝的事。”格温皱着眉头,把湿衣服堆到一旁。

“你对所有顾客都这么粗鲁吗?”阿尔伯特问道。

“你不是顾客,阿尔伯特。”

“我是子爵!”

短暂的沉默后,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裤子给你!”阿尔伯特干脆利落地脱下裤子,扔给格温,“我现在连尊严都没了,还在乎裤子?”

“有钱的时候,谁还需要尊严?”罗伊斯扔给他一叠银币,上面还压着一枚金币。

阿尔伯特熟练地接住,像个经验丰富的杂耍演员。他赤裸着下半身,裹上格温递来的羊毛毯子,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避免被火焰烫伤。他用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硬币,一脸满足:“银子和金子真是漂亮。真遗憾,这些钱很快就要用来换物资了。”

“而且这些钱根本不够用多久。”罗伊斯叹了口气,转向阿尔伯特,“照我们现在接活的速度和报酬,情况只会越来越紧张。我们需要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

“巧了,我正好带来一个新任务。”阿尔伯特的眼睛亮了起来,“报酬是——听好了——二十枚金币,外加所有开销报销。这活儿很划算,而且地点在马拉农南部,离这里很远。”

罗伊斯和哈德里安同时坐直了身体。

“这么快就有新活?”哈德里安有些惊讶,“你平时可没这么积极。”

“这次是个意外之喜。”阿尔伯特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而且听起来非常简单。”

“你没资格评判‘简单’。”罗伊斯毫不客气地说。

“啊,但这次的雇主说了,他们几乎不需要你们做什么。”阿尔伯特卖了个关子。

罗伊斯俯身向前,眼神锐利:“谁会白白给二十枚金币?到底是什么货?”

“有人想杀奈莎·杜尔加斯女士。”阿尔伯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不是守卫。”罗伊斯立刻拒绝。

“她有自己的护卫。”阿尔伯特解释道,“杜尔加斯女士是伯爵夫人,她父亲比德尔·杜尔加斯伯爵最近去世了,她是唯一的继承人。一旦宣誓效忠文森特国王,她就会成为马拉农西南角一个小省的统治者。”

“她父亲是被谋杀的?”罗伊斯问道。

“不是,年老体衰去世的,快六十岁了。”阿尔伯特摇摇头,“但有人盯上了她。过去一个月里,她已经遭遇了三次暗杀未遂。那些杀手太业余,所以雇主想找专业人士——也就是你们。”

“我们不会去杀一个伯爵夫人。”罗伊斯打断他,朝哈德里安示意了一下,“你知道他的脾气。”

“我没让你们去杀她。”阿尔伯特连忙解释,“传闻,那些想杀她的人已经雇了专业杀手。”

“如果是黑钻的人,我们不能插手。”罗伊斯摇了摇头,“我和BD有过约定,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意。”

“我记得你们的约定。”阿尔伯特说,“但这次的雇主不是让你们去阻止杀手,也不是让你们去抓杀手。你们的任务是:评估杜尔加斯女士的安保情况,然后告诉诺克斯警长,以你们的专业视角,会如何策划暗杀她。警长需要这些信息,来制定更完善的保护计划。”

“为什么是我们?”

阿尔伯特笑了笑:“我不小心透露了,你曾经是黑钻最顶尖的刺客。”

罗伊斯怒视着他。

“别生气。”阿尔伯特连忙安抚,“马拉农的贵族根本不在乎你过去做过什么,对他们来说,道德就是可以随意滑动的标尺。他们只想要有经验的人,而你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听起来……”哈德里安皱着眉头,试图找到合适的词。

“可疑。”罗伊斯替他说了出来。

“我也觉得很奇怪。”哈德里安点点头,“会不会是那个诺克斯警长,其实就是想杀她的人?他想借我们的手,找到暗杀她的最佳方案?”

“不太可能。”阿尔伯特摇摇头,“诺克斯警长只是负责执行任务,他不是雇主。而且我不认为,这个雇主有胆子刺杀一位即将上任的领主。”

“那雇主到底是谁?”罗伊斯追问。

阿尔伯特犹豫了一下,最终吐出那个让空气都凝固的名字:

“尼弗隆教堂。”

雨夜的暗室里,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突如其来的寒意。二十枚金币的诱惑背后,是教会、贵族与暗杀阴谋交织的迷雾,而罗伊斯和哈德里安,已经被卷入了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