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怨气崩梁
神明税赋令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云安郡本就暗流汹涌的神道深潭。
郡守府的威压之下,诸神或沉默,或隐忍,或…如百工神般,将沉重的税负,转嫁到了最底层的信徒身上。
城南,“百工坊”区。
这里是云安郡工匠聚集之地。
铁匠铺炉火熊熊,锤打声震耳欲聋。
木工作坊刨花纷飞,锯木声此起彼伏。
染坊外晾晒着五颜六色的布匹,空气中弥漫着染料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往日里,这里虽嘈杂,却充满生机与活力。
但此刻,一股压抑的怨气,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着整个街区。
百工神庙内,香火依旧缭绕,但那赤红色的神光,却比往日黯淡了几分,透着一股焦躁与不安。
神像前,一个穿着短褂、围着皮裙的壮汉(百工神庙主祭)正对着几个愁眉苦脸的小庙祝训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都听清楚了!从今日起,凡新制工具、器物,需请神开光者,‘开光费’涨三成!凡铺面、作坊,求神护佑平安者,‘护佑钱’翻倍!若有怨言…就告诉他们!神也要吃饭!也要缴税!朝廷的税赋压下来,我们百工庙…也是泥菩萨过河!”
“主祭大人…这…这会不会太…”一个小庙祝面露难色。
“太什么?!”主祭眼睛一瞪,“不涨?你替庙里缴那百两黄金?还是让神尊去喝西北风?!快去办!”
小庙祝们噤若寒蝉,只得领命而去。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百工坊传开。
“什么?开光费涨三成?我那套新打的凿子…”
“护佑钱翻倍?我那小木匠铺,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百工老爷…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朝廷收税…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要我们多出钱?”
“唉…神也难做啊…听说那税重得很…”
工匠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不满和无奈。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破口大骂,但更多的,是眼神中那份对信仰的动摇与失望。
他们世代供奉百工神,祈求手艺精进,买卖兴隆。
可如今,这“保佑”竟成了沉重的负担!
怨气,如同无形的丝线,从一个个愁苦的面容、一声声无奈的叹息中升起,丝丝缕缕地飘向百工神庙。
那原本赤红如火、充满力量的神光,在怨气的侵蚀下,如同被泼了冷水,愈发黯淡、驳杂。
神光中,那些象征着百工技艺的锤子、锯子、刨子虚影,也仿佛失去了光泽,变得模糊不清。
[百工神信仰动摇]
[香火驳杂度上升]
[神力稳定性下降]
……
城南边缘,一片新开发的住宅区。
这里远离喧嚣的作坊区,依着一片小土坡,建起了几排青砖瓦房。
住的多是些小有积蓄的工匠、小商贩,盼着有个安稳的家。
其中一片区域,三排崭新的瓦房刚刚封顶,泥瓦匠们正在做最后的粉刷和门窗安装。
一个穿着绸衫、腆着肚子的工头(王胖子),正唾沫横飞地指挥着:
“都麻利点!东家等着交房呢!墙灰抹匀点!窗框对齐!别给老子偷懒!”
他手里捏着一个新刻的“百工神”小木牌,对着刚装好的大门念念有词:“百工老爷在上,保佑此宅平安稳固,无病无灾…”念完,将木牌挂在门楣上,又掏出一小串铜钱,塞进旁边一个百工庙小庙祝(李二)手里:“李师傅,这是开光费…您点点?”
李二掂了掂铜钱,撇撇嘴:“王头儿,按新规矩…这开光费…可不够啊。”
“什么?!”王胖子眼睛一瞪,“昨天不还是这个数吗?”
“今时不同往日啦!”李二皮笑肉不笑,“庙里新规,开光费涨三成!您这宅子大门,按新价…得再加五十文!”
“五十文?!”王胖子差点跳起来,“李二!你这是坐地起价啊!我…”
“王头儿!”李二拉下脸,“这可是神尊定下的规矩!您要嫌贵…也行!这开光…就算了!不过嘛…万一这宅子以后出了什么岔子…可别怪百工老爷没保佑!”
王胖子气得脸色发青,看着那崭新的门楣,又看看周围等着看热闹的工匠,一咬牙,从怀里又摸出五十文,狠狠拍在李二手里:“给!拿去买棺材!”
“嘿嘿,谢王头儿赏!”李二收了钱,敷衍地在木牌上弹了弹手指,算是“开光”完毕,转身就走。
“呸!什么玩意儿!”王胖子对着李二的背影啐了一口,转头对着工匠吼道:“看什么看!干活!省着点料!工期要紧!”
工匠们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几个老匠人看着那匆匆挂上的木牌,又看看王胖子那副嘴脸,暗自摇头。
有人偷偷将原本该用的糯米灰浆换成了更便宜的黄泥浆;有人将支撑房梁的榫卯削薄了几分;有人干脆少钉了几根椽子…
怨气与敷衍,如同蛀虫,悄然啃噬着房屋的根基。
[房屋建造质量下降]
[关键结构隐患埋下]
……
半月后。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云安郡。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狂风卷着雨幕,抽打着新建成的那片住宅区。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地龙翻身,压过了风雨声!
城南新宅区,那三排刚刚完工、甚至已有几户人家入住的瓦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巨人,轰然倒塌!
砖墙崩裂,房梁折断,瓦片飞溅!
烟尘混合着雨水冲天而起!
“啊——!救命啊!”
“我的房子!我的房子塌了!”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凄厉的哭喊、绝望的呼救瞬间撕破了雨幕!
倒塌的废墟中,断壁残垣下,压着惊恐挣扎的人影!
鲜血混着泥水,在雨水中蔓延!
侥幸逃出的住户,看着瞬间化为乌有的家园,瘫坐在泥地里,失声痛哭!
“天杀的!这房子才盖好几天啊!”
“豆腐渣!是豆腐渣工程!”
“找王胖子!找百工庙!他们收钱开的光!保的什么佑?!”
愤怒的咆哮在废墟上空回荡!
幸存者和闻讯赶来的工匠、街坊,将浑身湿透、面无人色的王胖子和闻讯赶来的李二团团围住!
拳头、泥块、唾沫如同雨点般砸向他们!
“赔我房子!”
“赔我家人!”
“你们这些黑心的畜生!跟百工神一样黑!”
怨气!滔天的怨气!如同实质的黑色风暴,从废墟中、从哭嚎的人群中、从每一个愤怒的灵魂深处爆发出来!
这股怨气不再仅仅针对王胖子和李二,而是如同毒蛇般,狠狠噬向百工神庙的方向!
[百工神庙遭受海量怨念冲击]
[神光剧烈震荡!]
[赤红神光瞬间黯淡三成!]
[神像表面出现细微裂痕!]
[神力反噬!百工神灵体受创!]
百工神庙内。
主祭正对着神像祈祷,祈求税赋难关早日渡过。
突然!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一股冰冷、暴戾、充满绝望的怨念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
神台上,那尊赤红的神像剧烈晃动,表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神光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反噬…怨气反噬!”主祭惊恐地捂住胸口,眼中充满了悔恨,“完了…全完了…”
……
城隍庙,清明殿。
张清明正盘膝调息,神念覆盖全城。
城南那惊天动地的倒塌声和冲天而起的怨气风暴,如同黑夜中的惊雷,瞬间将他惊醒!
“城南…房屋倒塌!”他猛地睁开眼,神念如电扫向城南!
废墟!哭嚎!愤怒的人群!以及…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向百工神庙的滔天怨气!
“百工神…自食其果!”张清明眼神冰冷。
他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税赋重压之下,百工神饮鸩止渴,纵容庙祝盘剥信徒,终酿大祸!
这怨气反噬,足以动摇其神道根基!
但更让他警惕的是,在那片怨气冲天的废墟边缘,几个穿着灰色道袍、打着油纸伞的身影,正悄然隐在雨幕中。
为首一人,三角眼,鹰钩鼻,正是那日在茶楼见过的玄清观执事!
他手中托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陶罐,罐口对着废墟方向,一股无形的吸力正贪婪地吞噬着弥漫的怨气!
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玄清观…趁火打劫!”张清明眼中寒光爆射!
这些妖道,竟在收集灾祸怨气!
其心可诛!
“青禾!小白!”
“在!”“昂!”
“青禾!立刻去城南废墟!盯紧那几个玄清观道士!查清他们收集怨气的目的和去向!若有异动,立刻示警!”
“小白!潜入百工神庙附近水域!留意是否有邪气异动!玄清观很可能对受创的百工神下手!”
“是!”两小只化作红银流光,破窗而出!
张清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南方向那翻滚的怨气黑云,目光深邃。
“税赋…怨气…玄清观…”
“这云安郡的水…越来越浑了。”
“百工神…你的劫数…恐怕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