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神道枷锁
船头神伏诛,码头区初定。
清明殿的“济苦棚”前,每日午时排起的长队,成了云安郡城一道奇特的风景。
衣衫褴褛的苦力,面黄肌瘦的妇孺,捧着粗瓷碗,领一碗稠粥,或让赵郎中看看身上的陈年旧伤。
丝丝缕缕精纯的感激愿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清明殿,滋养着张清明新生的神格根基。
[香火值:334800 + 3000(日增)→ 337800]
[码头区认可度:15%→ 17%]
[功德:1020(稳固)]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很快被一道来自郡守府的冰冷公文彻底打破。
这一日,郡守府正堂,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郡守周正端坐主位,身着紫色蟒袍,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下首两侧,文判官陆文远、武判官雷震(一个身材魁梧、面如重枣的黑袍大汉)分列左右。
再往下,则是郡内登记在册、有品级在身的诸神代表:云泽尊神庙大祭司(一位身着水蓝法袍、手持玉圭的老者)、文昌帝君分祠庙祝(儒衫方巾的中年文士)、百工神庙主祭(赤膊围裙的精壮汉子)、军魂祠守祠老将(披着半旧甲胄的独眼老者)…以及,代表张清明出席的张翠儿(手持城隍临时金印虚影,以彰身份)。
堂内鸦雀无声,只有周正手中那份盖着州府大印,散发着淡淡紫金龙气的公文,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眼。
“诸位,”周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朝廷新政,关乎社稷,亦关乎神道根本。今有户部、礼部、钦天监三部联署,陛下御笔朱批之‘神明税赋令’,即日起,颁行天下!”
他展开公文,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击在众神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神道护国,香火承民。然神祇受享万民供奉,亦当尽忠君报国之责。为规范神道,充裕国库,特颁此令:”
“凡大玄境内,登记在册、受享香火之正神,无论品阶高低,辖地广狭,自即日起,需按品级、辖地人口、香火多寡,上缴‘神道税赋’!”
“税赋以金银折算,或等值天材地宝抵充。具体细则如下…”
“一品正神,岁缴黄金万两,或等值灵材…”
“二品…”
“……”
“六品正神,岁缴黄金百两,或等值灵材…”
“七品…”
“……”
“所缴税赋,由郡守府代收,解缴州府,汇入国库!逾期不缴、少缴、抗缴者,削其神籍,毁其庙宇,逐出辖地,永不录用!”
“钦此——!”
“嗡——!”
公文宣读完毕,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早有风声,但真当这冰冷的律令砸在头上,众神依旧难以抑制心中的惊骇!
“黄金百两?!”百工神庙主祭猛地站起身,古铜色的脸膛涨得通红,“周大人!我们百工庙香火本就微薄!全靠工匠们几个铜板几个铜板地凑!一年下来,庙里盈余不过几十两银子!哪来百两黄金?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是啊!文昌祠清贫之地,全靠士绅捐赠,维持香火已是艰难!百两黄金…如何拿得出?”文昌庙祝也急声道,声音发颤。
“军魂祠供奉英烈,香火皆是军户血汗!岂能挪作税赋?!”军魂祠老将须发皆张,独眼中怒火燃烧。
“这…这简直是敲骨吸髓!”连一向沉稳的云泽庙大祭司,也忍不住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张翠儿站在角落,小脸煞白,紧紧攥着手中的金印虚影。
清水县城隍庙香火虽旺,但维持神域运转、滋养城隍印、供养阴兵、支撑阵法…开销巨大!
一年盈余,折算下来,也不过堪堪百两黄金之数!
这税赋若缴,便是釜底抽薪!
神域根基动摇,护境安民,从何谈起?!
唯有文判官陆文远和武判官雷震,面无表情,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郡城隍庙香火凋零,本就入不敷出,这税赋对他们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但…他们更清楚,这道税令背后,是朝廷收拢神权、削弱地方神明势力的铁腕!
“肃静!”周正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霆,压下了堂内喧哗。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神:“此乃国策!陛下金口玉言!尔等身为正神,受国恩,享民祀,自当体恤朝廷艰难!税赋一事,不容置喙!若有异议,便是抗旨不遵!”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带着更深的寒意:“税赋征收,由郡守府‘神道税课司’专责。司内税吏,由本官遴选委派,持‘税令符牌’,巡查诸神辖地,核算香火,厘定税额!望诸位…好生配合,莫要自误!”
[神道税课司]!
[税吏]!
[巡查辖地,核算香火]!
这几个词,如同冰冷的毒刺,狠狠扎进张清明的心底!
他虽未亲临,但通过张翠儿手中的金印虚影,堂内景象、话语,清晰如见!
这哪里是收税?
这分明是悬在头顶的刀!
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税吏持令巡查,便可堂而皇之地进入任何一座神庙!
核查香火账簿,便是窥探神明根基!
厘定税额,更是将生杀予夺之权,交于人手!
今日要你百两黄金,明日便可坐地起价!
若有不服,一句“抗旨不遵”,便可毁庙削籍!
朝廷…这是要用“税赋”这根绳索,将天下神明牢牢捆住,彻底纳入官僚体系的掌控之中!
从此,神权俯首,听命于皇权!
堂内一片死寂。
众神脸色惨白,敢怒不敢言。
文昌庙祝颓然坐倒,百工主祭双拳紧握,军魂老将胸膛剧烈起伏。
云泽庙大祭司闭目不语,水蓝法袍无风自动,显然内心也极不平静。
周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翠儿身上,带着一丝审视:“清水县城隍张清明,新晋六品,辖地虽小,香火听闻倒还兴旺。百两黄金…想必…不难筹措吧?”
张翠儿强压心中惊涛骇浪,躬身行礼,声音尽量平稳:“回大人,清水县新定,百废待兴,香火皆用于护境安民,维系阴阳。百两黄金…数额巨大,恐需…筹措时日。”
“哼!”周正冷哼一声,“时限半年!逾期不缴,后果自负!”
他不再多言,拂袖起身:“散!”
众神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退出郡守府。
沉重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
清明殿。
张翠儿带回的消息,让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百两黄金…半年…”青禾气得尾巴毛都炸开了,“他们怎么不去抢?!老爷辛辛苦苦攒点香火,他们张嘴就要拿走一半!还要派什么狗屁税吏来查账?!”
小白盘在梁上,银鳞倒竖,发出低沉的嘶鸣。
赵老(暂代清水县城隍庶务,被召来商议)的灰白神光剧烈波动,声音带着苦涩:“大人…此乃绝户计啊!若缴了税赋,神域运转难继,城隍印修复遥遥无期…若不缴…便是抗旨…”
张清明端坐神台,玄黑金纹的朝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眼神平静无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临时金印虚影。
“税赋…是假。”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掌控…是真。”
他脑海中飞速盘算:
清水县香火年盈余,折算黄金约百两。
若全数上缴,神域运转立刻捉襟见肘,城隍印修复彻底停滞,阴兵供养断绝,阵法难以为继…根基动摇!
若不缴,或拖延…“抗旨”罪名落下,玄清观必定借机发难,州府震怒,神位难保!
更可怕的是“税吏”!
一旦手持“税令符牌”进入清水县,便可随意核查账目,窥探神域虚实,甚至…暗中布置手段,栽赃陷害!
玄清观在郡守府势力盘根错节,这“税吏”人选,十有八九会是他们的人!
届时,便是引狼入室!
“朝廷…好手段。”张清明眼中寒光一闪。
这道税令,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天下神明牢牢罩住。
强如云泽尊神,也只能沉默观望。
弱小如他,更是首当其冲!
“老爷…我们…怎么办?”张翠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缴,是死路。不缴,亦是死路。”张清明声音冰冷,“唯有…破局!”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速加快:
“赵老!”
“下官在!”
“即刻起,清水县城隍庙所有香火收支,重新造册!明账、暗账分开!明账…要‘穷’!越穷越好!庙宇修缮、神像镀金、阴兵甲胄…一切用度,皆从‘暗账’支取!明账盈余…控制在每年三十两黄金之内!”
“下官明白!”赵老眼中精光一闪。
“青禾!小白!”
“在!”“昂!”
“严密监控清水县与云安郡所有通道!凡有陌生面孔、手持官府令牌者入境,立刻报我!尤其注意…玄清观弟子!”
“是!”
“翠儿!”
“老爷!”
“清明殿济苦棚,照常运作!粥要更稠,药要更足!码头区那边,让胡三(码头苦力代表)暗中联络可靠之人,组建‘护工队’,维护秩序,防备黑水帮余孽反扑!所需钱粮,从暗账支取!要让郡守府和税吏看到…我们清水县,确实‘穷’得叮当响,钱…都花在百姓身上了!”
“是!翠儿明白!”
安排完毕,张清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郡守府方向。
“税吏…查账…想查?那就让你们…查个‘清清楚楚’!”
他心念一动,神念沉入识海深处那方残缺的城隍印。
印纽处,那丝微弱的紫金神光悄然流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