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墨兽惊堂
西市积水退尽,青石板路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街心那块丈许高的黄花梨长生牌前,香火缭绕,人头攒动。
商户们脸上的愁苦被劫后余生的喜悦取代,孩童在干净的石板上追逐嬉闹,久违的生机重新在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流淌。
然而,这欢腾的景象,落在某些人眼中,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头发慌。
文庙深处,棂星门后的静室内。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阴郁。
文运司神那尊朦胧的儒衫虚影端坐案后,手中那卷《春秋》久久未曾翻动。
案前,一个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垂手侍立,正是文庙祭酒周文远。
他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本是儒雅之相,此刻却面沉如水,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阴鸷。
“司神大人,”
周文远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懑,“那乡野山神,不过仗着几分蛮力,侥幸疏通了西市污渠,便引得无知愚民顶礼膜拜,立此僭越长生牌位!”
“此风若长,置我文庙威严于何地?置圣人教化于何地?更可恨那赵文谦,竟公然为其张目,呈报县衙,说什么‘功在社稷’!简直荒谬!”
文运司神的虚影微微晃动,手中书卷虚影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那乳白色的神光中,传来一声极淡的冷哼,带着文道特有的清高与倨傲。
“区区治水之功,微末小技,何足道哉?‘护县正神’,关乎一县文脉昌隆、教化兴衰,岂是此等只知梳理地脉、不通圣贤文章的粗鄙之神可觊觎?周祭酒,你既为文庙执事,当知‘驱邪试’之重。”
“此试,考的是神明对文道邪祟的洞察与镇压之力,乃是我文庙立身之本。你…可准备好了?”
周文远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司神大人放心!下官早已备下‘点睛墨兽’,此物乃集百年古砚之灵,融历代学子应试之怨念而成,最是能惑乱心神,侵蚀文气!寻常神明,沾之即神光蒙尘,文思混乱!”
“明日驱邪试上,定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神,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个大丑!”
“嗯。”
文运司神虚影微微颔首,乳白神光流转,不再言语。
静室内,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
翌日清晨,清水县城隍庙前广场。
法坛高筑,旌旗招展。
清水县令王明远身着官服,端坐主位。
左右两侧,文庙祭酒周文远、武庙护法神将(武德星君的代表)、城隍助理(依旧一副木讷模样)分席而坐。
广场四周,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乡绅、以及各庙观礼的道士僧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法坛中央那片被清场的空地上。
“护县正神遴选,第二试:驱邪试!”
县衙礼官高声唱喏,“考神明洞察邪祟、镇压异端之能!请参选神明入场!”
张清明一身青衫,步履从容地步入场中。
他身后跟着化作书童的青禾,小狐狸此刻也收敛了跳脱,小脸紧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昨夜西市的喧嚣与感激犹在耳边,但今日这法坛之上弥漫的肃杀,却如同无形的冰墙。
“哼,装模作样。”
周文远瞥了张清明一眼,嘴角噙着冷笑,对身旁一个捧着紫檀木盒的小道童使了个眼色。
小道童会意,捧着木盒快步走到场中空地,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放在一张早已备好的紫檀条案上。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方巴掌大小、通体黝黑、布满天然云纹的古砚。
砚台旁边,搁着一支同样黝黑、笔杆上布满细密裂纹的旧笔。
“此乃文庙珍藏之‘百年古砚’与‘枯笔’。”
周文远站起身,朗声道,声音传遍全场。
“砚台久置,笔锋蒙尘,内蕴一丝陈年文气,然久未得用,恐生惰性。今日驱邪试,便请清明山君施展神通,为这古砚枯笔‘点睛’,引其文气复生,涤荡尘埃,重现光华!若成,则证神明有洞察文道、滋养文运之能!”
他说得冠冕堂皇,台下不明就里的百姓和乡绅纷纷点头,觉得这考题既文雅又考究。
只有张清明,神念扫过那方古砚和枯笔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那砚台哪里是什么“内蕴文气”?分明是阴气森森!
砚台深处,一股极其隐晦、却充满怨毒与混乱的邪异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
那支枯笔更是邪门,笔杆上的裂纹如同封印的符咒,内里封印着一股躁动不安、渴望吞噬的凶戾意念!
“点睛墨兽…”张清明心中了然。
这周文远,竟将如此阴邪之物伪装成文庙珍藏,堂而皇之地拿出来当考题!
其心可诛!
“山君大人,请吧。”
周文远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眼底深处满是期待。
张清明神色不变,缓步走到条案前。
他并未立刻动手,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微不可查的金芒,轻轻点向那方黝黑的古砚。
嗡!
指尖金芒触及砚台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方看似沉寂的古砚猛地一震!
砚池内干涸的墨垢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瞬间化作一股粘稠、腥臭的黑色墨汁!
墨汁翻滚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怪响,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怨气、戾气、以及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疯狂文思混杂着冲天而起!
“嗷——!”
一声非人非兽的嘶吼从墨汁中炸开!
一头完全由粘稠黑墨凝聚而成的怪物猛地从砚池中窜出!
它形似恶犬,却生着三颗狰狞的狼头,六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清明,口中獠牙滴落着腐蚀性的墨涎!
更诡异的是,它身上不断有扭曲的文字虚影浮现、破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邪祟!是邪祟!”
“天啊!文庙的砚台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快跑啊!”
围观人群瞬间炸锅!
惊恐的尖叫、推搡的混乱响成一片!
就连高台上的县令王明远也吓得脸色发白,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大胆妖孽!竟敢亵渎文庙圣物!”
周文远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脸上却毫无意外之色,反而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阴狠。
“清明山君!还不速速将此邪物镇压!若伤及无辜,你难辞其咎!”
那墨兽三颗头颅同时咆哮,腥臭的墨涎如同箭矢般射向张清明!
同时,它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混乱文思形成的冲击波,狠狠撞来!
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老爷小心!”
青禾尖叫,下意识就要扑上去。
“退下!”
张清明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
面对扑来的墨兽,他并未施展山崩地裂的神通,也未调动江河奔涌之力,反而右手在袖中一探,指尖已捻住三根细长如针、通体呈淡金色的线香。
正是系统商城兑换的【安神香】!
“定!”
张清明口中轻叱,指尖金芒一闪,三根安神香无火自燃!
一缕缕淡金色、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烟雾袅袅升起,瞬间弥漫开来!
这香气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与安抚之力!
如同春风拂过冰原,又如清泉注入沸油!
嗤——!
那腥臭扑鼻的墨涎箭矢撞入淡金烟雾中,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瓦解,化作几缕黑气消散!
墨兽身上沸腾的怨气戾气,被这淡金烟雾一触,竟如同被泼了冷水的火焰,猛地一滞!
它那六只猩红的眼睛中,疯狂之色稍减,竟流露出一丝茫然和…难以抑制的困倦!
“嗷呜…”
墨兽的咆哮变成了低沉的呜咽,扑击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仿佛陷入了某种迷离的梦境。
“安魂!”
张清明趁势上前一步,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对着墨兽虚虚一按!
一股精纯温和、蕴含着滋养万物生机的山灵之力,混合着安神香的奇异烟雾,如同无形的暖流,温柔地包裹住躁动的墨兽!
[消耗安神香x3,发动安神(强效)]
[消耗神力500点,发动山灵滋养(初级)]
[当前神力:82950]
“呜…呜…”
墨兽庞大的身躯在淡金烟雾和山灵之力的双重安抚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身上那些扭曲破碎的文字虚影,如同被无形的手抚平,渐渐恢复成端正的楷体、飘逸的行书…
三颗狰狞的狼头低垂下来,猩红的眼睛缓缓闭上,凶戾之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最终,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凶威滔天的墨兽,竟化作一滩温顺、纯净、散发着淡淡墨香的黑色液体,缓缓流回砚池之中!
那支枯笔上的裂纹也悄然弥合,笔锋重新变得润泽饱满,甚至透出一股灵动的文气!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广场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方恢复平静、甚至比之前更显灵韵的古砚和枯笔。
再看看场中负手而立、青衫磊落的张清明,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不…不可能!”
周文远脸色煞白,失声惊呼,指着张清明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
“妖法?”
张清明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高台,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此乃安魂定魄、滋养灵性之正道。周祭酒口口声声说文庙珍藏,却不知这‘珍藏’之内,竟封印着如此凶戾邪物?若非在下略通安抚之法,今日这‘驱邪试’,怕是要变成‘纵邪试’,伤及无辜了!”
“文庙执掌文运,当以浩然正气涤荡乾坤,何以容此邪物藏身?此物来历,周祭酒是否该给在场诸位,给清水县百姓一个交代?”
“你…你血口喷人!”
周文远气得浑身发抖,面皮紫涨,却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当众承认是自己豢养的邪物!
“够了!”
县令王明远猛地一拍惊堂木,脸色铁青。
“周祭酒!此物究竟从何而来?文庙之中,怎会有此等邪物?!此事必须彻查!”
他转向张清明,语气缓和了许多。
“清明山君临危不乱,以正法降服邪祟,驱邪试,当为上等!”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山君老爷威武!”
“文庙怎么回事?差点害死人!”
“周祭酒要给个说法!”
周文远在无数道质疑、鄙夷的目光中,如同被架在火上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怨毒地瞪了张清明一眼,拂袖离席,狼狈而去。
武庙方向,那赤红煞气中的神将虚影,刀锋上的煞气似乎更盛了几分,看向张清明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审视。
城隍助理依旧木讷,灰白神光毫无波澜。
张清明对着王明远和台下百姓微微拱手,神色淡然。
青禾在他身后,小脸兴奋得通红,对着周文远狼狈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