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薪火燃新庙
天道敕封的七彩霞光已然散去,清水乡的山川河岳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
敕封带来的神威余韵,如同无形的甘霖,渗透进每一寸土地。
张家村后山神域核心处,那棵虬枝盘结的古松愈发苍翠,松针尖端都凝聚着晶莹的露珠,散发着淡淡灵气。
张清明盘坐于古松之下,七品山君的神躯彻底稳固,周身流淌着山岳的厚重与江河的灵动。
他目光温润,望向侍立一旁的张翠儿。
年满十六的少女,早已褪去初见时的怯懦与青涩。
一身浆洗得干净发白的青布衣裤,头发梳成简洁利落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坚毅的眼睛。
此刻她正垂手恭立,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攥的衣角,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翠儿。”
张清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神性的回响,在神域内轻轻回荡。
“老爷!”张翠儿立刻应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你随吾时日不短,心性坚韧,处事勤勉,更难得有一颗至诚护民之心。”
张清明目光落在她身上,“如今吾神位已固,辖地日广,俗务渐多。吾观你灵觉通透,有沟通神人之资,可愿承吾七品神祇‘庙祝’之责,为吾梳理香火,传递神谕,安抚信众,打理庙宇诸事?”
庙祝!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张翠儿心中炸响!
这是多大的信任!多大的责任!
当初她所在之庙,不过方寸,如今已远超过去。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泪水,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老爷!翠儿…翠儿愿意!万死不辞!”
说着就要跪下行大礼。
“不必行此大礼。”
张清明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庙祝之职,非同小可。既承其责,当明其法。”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纯粹的金色光芒亮起,并非攻击性的神力,而是一种蕴含着神道规则、沟通信仰愿力的精粹本源。
“我再传你一术,此为‘香火感应’之术。凝神静气,心念澄明。”
张清明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引导着张翠儿的心神。
张翠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狂跳的心和纷乱的思绪,努力放空心神,澄澈意念,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张清明那点越来越亮的金色指尖上。
“引!”
随着张清明一声低喝,那点金光如同有生命的种子,倏地脱离指尖,化作一道纤细却凝练无比的金线,瞬间没入张翠儿眉心!
“嗡——!”
张翠儿只觉得脑海中一声清越的钟鸣!
刹那间,眼前的世界仿佛被彻底颠覆!
不再是肉眼凡胎所见的景象。
无数道细微的、色彩各异的光线,如同漫天飞舞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有的粗壮明亮,带着赤诚的感激与依赖;
有的纤细温暖,透着孩童的纯真祈祷;
有的灰暗驳杂,夹杂着些许怀疑与祈求;
还有更多星星点点、微弱却源源不断的光点,来自山野间的生灵、河中的水族…
这些“光线”、“光点”,全都连接着神域深处那尊威严而亲切的存在。
清明山君!
这些,就是香火愿力!是信徒的心念所化!是神道力量的源泉!
更让她震撼的是,她能清晰地“看”到这些香火愿力的流动轨迹!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玄奥的秩序,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汇入神域核心,滋养着老爷的神躯。
但其中一些驳杂、暗淡的丝线,却像打结的毛线团,缠绕在一起,堵塞了流向,甚至散发出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此为信众心念,香火之源。”张清明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如同指引的明灯,“汝之职责,非仅记录香烛供品,更要‘梳理’此念。以汝之心,感其诚伪,导其纯粹。剔除怨怼戾气,抚平迷茫不安,引其归于清正虔诚之途。凡尘俗愿,非必事事回应,然需明察秋毫,择其善者,代吾安抚,或传谕以解其惑。此乃庙祝之‘梳理’。”
张翠儿福至心灵,下意识地伸出意念,小心翼翼地“触碰”向一团纠缠在神域边缘、略显灰暗驳杂的香火线团。
那线团中传递来的意念混乱而焦虑:似乎是榆树湾一个妇人,丈夫病重,求神无门,又担忧新庙建成后自家地会不会被强占…
各种恐惧、无助、甚至一丝对神明的怨怼交织在一起。
张翠儿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
她尝试着将自己的意念化作一缕温和坚定的暖流,轻轻“梳理”着那团乱麻。
“莫慌…山君仁德,护佑四方,岂会无故占民田地?安心侍奉夫君,自有神明庇佑…”
随着她的意念抚慰,那团灰暗的香火线团竟真的缓缓舒展、理顺,驳杂的气息被驱散了不少,色泽也明亮了一些,顺畅地汇入了主流香火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和成就感涌上张翠儿心头。
她明白了,这“香火感应术”不仅是沟通神明的桥梁,更是梳理人心、守护信仰的权柄!
“多谢老爷传法!”
张翠儿激动地再次躬身,这次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稳和力量。
“善。”
张清明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此术初成,需勤加体悟。榆树湾新庙营造已近尾声,规格形制远超寻常土地庙。待庙成之日,你便为第一任庙祝,掌一方香火,代吾行走凡尘。”
“翠儿定不负老爷厚望!”
张翠儿眼神坚定,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
数日后,榆树湾东头高地。
往日的小土坡已被削平垫高,一座崭新的庙宇拔地而起,沐浴在初夏明媚的阳光下。
三丈高的青砖围墙环绕,朱漆大门庄严肃穆,门楣上悬着崭新的黑底金字大匾。
“清明山君庙”。
门两侧,并非寻常土地庙的石狮子,而是两尊威猛中透着祥瑞之气的石雕狻猊,怒目圆睁,脚踏水波,仿佛在镇守河岸。
庙前是九级青石台阶,打磨得光滑如镜,直通山门。
庙宇本体采用抬梁式结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主殿供奉的神像尚未塑成金身,但泥胎骨架已初具规模,比张家村那座大了足有一倍有余!
神像下方,一方整块青玉雕琢的巨大香炉已安置妥当,炉身刻满了祥云瑞兽的浮雕。
殿内地面铺设着水磨青砖,梁柱之间悬挂着县衙主簿赵文谦亲笔题写的“泽被苍生”匾额。
庙宇两侧还建有偏殿、经堂、庙祝居所及库房,规制之完备,气象之恢弘,不仅让河西村民看得目瞪口呆,连清水乡其他村落的乡绅耆老路过,也无不啧啧称奇。
这哪里是村庙?便是县里的城隍庙,规制也不过如此了!
庙宇虽未开光,但每日前来观看的村民络绎不绝。
青禾化形的红衣小童,带着几个张家村来的半大少年,正指挥着雇来的工匠进行最后的清扫、粉刷和安置殿内器物。
张翠儿穿着新做的青色庙祝袍服,神情肃穆地穿梭在殿内殿外,时而用“香火感应”感受着汇聚而来的丝丝缕缕新奇、敬畏、期盼的愿力,并谨慎地加以梳理引导。
她眉宇间那份稚气已渐渐被一种沉静干练所取代。
“乖乖…这庙可真气派!比河伯庙强了百倍!”一个榆树湾的老汉摸着花白胡子感叹。
“那可不!清明老爷现在是朝廷册封的正神!这庙是县衙督办的,能一样吗?”
“快看!翠儿姑娘穿上那袍子,真有庙祝的派头了!”
“以后有啥事,就找翠儿庙祝,准没错!”
议论声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新庙的敬畏。
开光吉日定在七日后。
清水县衙特意派了县丞钱贵的亲信师爷前来监礼,以示重视。
消息传出,整个清水乡都为之轰动。
然而,就在榆树湾新庙沐浴在阳光与赞誉中时。
玄清观州府分舵深处,一间布满繁复阵纹的静室里。
清虚子盘膝坐于一方水玉蒲团之上,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清晰地映照出榆树湾那座规制恢弘、气象庄严的新庙景象。
他看着那朱漆大门、狻猊镇兽、九级台阶、青玉香炉…尤其是殿内那方“泽被苍生”的匾额,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清明山君庙…”清虚子低声念着匾额上的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进他心底。
这座庙的位置,正压在清水乡一处地气与水脉交汇的小节点上!
庙的规制,更是处处压过清水乡原有的土地庙,甚至隐隐有与州府一些正神大庙比肩的气象!
这分明是张清明在向整个清水乡、乃至向玄清观宣告:此地,已易主!是他张清明的道场!
更让清虚子心头刺痛的是,水镜中那个穿梭忙碌的青色身影——张翠儿。
此女灵觉通透,竟已能初步梳理驳杂香火,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神道庙祝的气象。
显然,那野神已在着手培养自己的班底,根基越来越稳!
“哼!”
清虚子冷哼一声,水镜画面一阵波动,显出张家村后山神域的方向,那里被一层浓郁的金辉笼罩,隔绝了他的窥探。
他手中的拂尘无风自动,玉柄上悄然爬上一道细微的裂纹。
“张清明…你想立庙开府,收拢人心,培植势力?”
“一座庙,一个庙祝…就想站稳脚跟?未免太天真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周身灵力涌动,静室内繁复的阵纹次第亮起幽光。
“七品山君,天道敕封…是块硬骨头。但再硬的骨头,也怕钝刀子慢慢磨…你想在榆树湾风光开府?那贫道…就给你送一份‘开光’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