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西市困龙
清水客栈二楼雅间,临街的窗棂半开。
张清明凭窗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过楼下喧嚣的街市。
青禾化作的小书童踮着脚,好奇地扒着窗沿往下看,小鼻子不时抽动,捕捉着空气中混杂的烟火气、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的霉味。
“老爷,这城里人真多!
比咱们乡里赶大集热闹多了!”
青禾小声嘀咕,“就是…就是西边那块儿,味道怪怪的,又腥又潮,像沤烂了的稻草…”
张清明微微颔首。
他的神念早已如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了大半个县城。
城东文庙方向,那股乳白色的文运屏障依旧清高倨傲。
城西武庙的赤红煞气则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城隍庙的灰白神光依旧黯淡迟滞,如同一个疲惫的看客。
而青禾所说的“西边”,正是县城西市所在。
一片被三股神力有意无意“忽略”的低洼地带。
那里,是整个县城神力结界最薄弱、也最混乱的区域。
三股神光在此相互倾轧、排斥,形成一片无形的神力“洼地”。
而这片神力洼地,恰恰与凡俗地理上的西市低洼地势重合!
[神域通明感知中…]
[目标区域:县城西市]
[地脉状态:淤塞(人为干扰)]
[水脉状态:紊乱(受多重神力排斥及地下阴泉侵蚀)]
[能量场:混乱(文运、武煞、阴司神力碎片交织排斥)]
[异常点:多处地下阴泉眼(被不明符咒掩盖)]
“阴泉眼…符咒掩盖…”
张清明眼中神光流转,左眼瞳孔深处山岳沉浮,右眼水波奔涌。
西市那片区域的地下水脉走向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数道本该自然流淌的浅层地下水脉,被几股混乱的神力场强行扭曲、堵塞,更深处,几处天然形成的阴冷泉眼,正不断渗出带着腐朽气息的寒水。
这些泉眼本该被地气自然疏导或封镇,此刻却被一种极其隐蔽、带着玄清观特有符法气息的禁制巧妙掩盖、引导,将阴寒腐水不断注入西市地下!
人为制造的“神力洼地”叠加地理低洼,再配合被刻意引导的阴泉腐水…
这西市积水,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困局!
一个被三庙默许、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的“考题”!
目的,就是让所有试图染指“护县正神”之位的外来神明,在此折戟沉沙!
“青禾。”
“在!”
“去西市看看,买些…嗯,买些当地有名的酱菜回来。”
张清明递过几枚铜钱,语气平淡。
“酱菜?”
青禾眨巴着眼,随即恍然,小脸露出狡黠的笑,“明白!
小的这就去‘尝尝’西市的‘风味’!”
小红狐蹦蹦跳跳地下了楼,很快汇入西向的人流。
张清明则转身回到桌旁,桌上摊开着一张清水县衙送来的、绘制精细的县城舆图。
他的指尖划过西市区域,最终停在舆图边缘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标注上:“西市洼地,水患频仍,三庙共议,暂缓疏导,待天时。”
“待天时?”
张清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三庙共议”!
好一个“暂缓疏导”!
这分明是将万千黎庶的疾苦,当作博弈的筹码!
他闭上眼,神念沉入识海深处那方凝实的七品山君神格。
金色的神光温养着神格,一丝丝精纯的香火愿力被不断炼化、吸收。
神格核心,那枚古朴的“山”字神纹,光芒似乎又凝练了一丝。
清水乡源源不断的香火,是他此刻最大的底气。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禾提着一个油纸包回来了,小脸皱成一团。
“老爷!那西市…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放下酱菜,连灌了几口凉茶才缓过气,“街上全是烂泥!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臭气熏天!苍蝇蚊子乌泱泱的!好多铺子都关门了,开着的也是半死不活…我买酱菜那家,掌柜的手上全是烂疮,说是潮气逼的…”
“还有个小娃娃,瘦得皮包骨,蹲在烂泥里捡菜叶子…”
青禾的描述,与张清明神念感知的景象重合:破败的街道,浑浊的积水,绝望的商户,病弱的孩童…
以及,混杂在污浊水汽和怨气中,那几丝被符咒掩盖、却逃不过他“地脉通明”感知的阴泉寒气!
“知道了。”
张清明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他拿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酱瓜,散发着浓郁的咸香,却也掩盖不住一丝源自西市积水的、若有若无的阴腐气息。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县衙皂隶服饰的汉子,双目间灵光闪动,在掌柜的陪同下,径直走上二楼,在雅间外恭敬地敲门。
“敢问可是清水乡清明山君张老爷当面?”
“小的是县衙户房书办,奉主簿赵大人之命,特来送‘护县正神’遴选首试的考题!”
张清明示意青禾开门。
那书办躬身递上一份盖着县衙朱印的公文,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山君大人,首试考题在此。
赵大人让小的带句话…
西市水深,牵涉甚广,望大人…
量力而行,保重为上。”
张清明接过公文,展开。
白纸黑字,寥寥数语:
“护县正神遴选首试:民生试”
“考题:疏浚西市积水,还商民以干爽,限时三日。”
“评判:积水尽退,地气复常,商户复业过半,民怨平息。”
公文末尾,除了县衙大印,竟还盖着三个小小的、颜色各异的印记。
一方乳白如玉的“文运司印”,一方赤红如血的“武德星印”,一方灰暗滞涩的“城隍助理印”!
三庙联署!
这“考题”,是三方共同认可的“下马威”!
“有劳。”
张清明收起公文,神色如常。
书办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老爷!他们这是存心刁难!”
青禾气得小脸通红,“那鬼地方,三庙自己都搞不定!凭什么让咱们三天弄好?还商户复业过半?那些铺子都快泡烂了!”
“不是刁难,是考验。”
张清明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神力与污水共同笼罩的西市洼地,“考验的,是破局之力。”
他看得透彻。
三庙并非真的无法解决西市积水。
文庙司神只需引动一丝浩然正气梳理地脉,武德星君一刀便可劈开淤塞的暗沟,城隍助理若得正神授权,调动阴司之力疏导阴泉亦非难事。
但他们选择不作为,任由西市沉沦,就是要让所有觊觎“护县正神”之位者知难而退,或在此耗尽神力、颜面扫地!
这潭浑水,他趟定了!
“青禾。”
“在!”
“持我名帖,去县衙求见赵主簿。”
“言明吾需西市历年水患卷宗、地下沟渠图、以及…所有因水患致病、致贫的商户、住户名册!”
“越快越好!”
“是!”
青禾领命,抓起名帖旋风般冲了出去。
张清明则盘膝坐回榻上,闭目凝神。
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再次刺向西市那片混乱之地!
这一次,他的目标无比明确。
找出所有被符咒掩盖的阴泉眼,以及那几股混乱神力场最薄弱的节点!
“地脉通明,开!”
“控水(初级),启!”
左眼瞳孔中山岳虚影急速旋转,大地脉络纤毫毕现;
右眼水波奔涌,浑浊积水下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那几处被玄清观符咒巧妙掩盖、正汩汩渗出阴寒腐水的泉眼,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在他神念中清晰显现!
而三股神力(文运、武煞、阴司)相互排斥、摩擦形成的几处细微“缝隙”,也被他精准捕捉!
“找到了!”
张清明眼中精光爆射!
突破口,就在城隍庙灰白神力与武庙赤红煞气交界处、一处相对宽阔的“缝隙”下方!
那里地势最低,积水最深,怨气最浓,却也离一条被完全淤塞的古老泄洪暗渠最近!
更重要的是,那里正下方,就隐藏着一处最大的阴泉眼!
玄清观的符咒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住泉眼,并将阴寒腐水源源不断导出!
“欲疏积水,先断其源,再导其流!”
张清明心中已有定计。
他心念微动,沟通远在清水乡河脉深处的小白蛟。
“小白,速来县城西市!”
“昂——!”
一声清越的龙吟在神念中回应,跃跃欲试。
与此同时,西市边缘一处临水而建、却已半废弃的茶楼二楼。
临街的窗户开着一道缝隙。
玄真子裹在宽大的斗篷里,仅露出半张带着刀疤的脸和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清明所在的客栈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清明…西市这潭浑水,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师伯的‘厚礼’,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