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借刀屠神
榆树湾一战,张清明那道定住洪涛水怪的金身法相,已然刻入清水乡河西百姓心底。
往日备受河伯欺凌的村落,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主心骨,榆树湾那座寒酸的小土地庙前,竟破天荒地有胆大的村民偷偷摆上了印有“清明”字样的简陋生牌位,插上几根香烛。
对此,吴全的土地灵体缩在神龛深处,只敢用怨毒又畏惧的神念远远扫过那些供品,半声也不敢吭。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张家村那边派来的那个姓赵的老石匠,带着七八个徒弟,已经扛着木头凿子在榆树湾东头一块高地上忙活开了,地基都刨出了深坑!
乡里都在传,那是清明老爷出钱,为河西“镇邪安民”修的新庙!
“欺人太甚!张清明!你这是要掘我的根!”
吴全的怨念在破败的神域里咆哮,却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半分风浪。
他深知,自己那点微薄神力,连寻常水鬼都斗得吃力,更何况是抬手镇河、身后站着官府乡绅的清明老爷?
想靠武力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
河伯冯夷的报复也来得迅疾猛烈。
仿佛要洗刷在榆树湾被定住的耻辱,接下来的日子里,河西、甚至下游靠近吴全辖地的几个村舍,遭了殃。
春汛时节刚需的汲水沟渠莫名其妙堵塞;
几艘刚下水的渔船离奇沉没,捞起来一看,船底像是被巨力撕开;
更有甚者,几户稍微胆大、敢议论河伯苛捐杂税的人家,夜里灶台上的铁锅里爬满了肥硕蠕动的紫泥鳅,恶臭扑鼻,吓得全家人肝胆俱裂!
一封封按着血红指印的诉状,如雪花般飞向清水乡唯一的公所。
设在上河集的钱府别院。
此间主事,是清水县丞钱贵的族弟钱满仓,因腿有微疾,乡人背后称“钱跛子”。
“蠢!蠢不可及!”
钱满仓背着手在别院的花厅里踱步,穿着新裁的石青色绸面直裰也盖不住脸上的焦躁。
他捏着几张诉状,纸上血红的指印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都发颤。
“那河伯老东西!这是被那姓张的野神逼昏了头!他祸害那些泥腿子也就罢了,刘老七家的渔行是他妈的贡品主顾!沉了他家的新船?这不是断我的财路吗?”
他指着堂下站着的两个管事,唾沫星子横飞,“还有,给李记商行暗中‘护送’的货船,昨夜在水门凹翻了两艘!水里浮上来的箱子上可打着‘上供’的暗记!姓李的早上就差人递话问我要说法,话里话外都是给县里通判老爷备的私货!这让我怎么回?嗯?!”
堂下的管事腰弯得更低,额头冷汗涔涔:“老…老爷息怒!据…据可靠消息,昨夜动手搅船的根本就不是寻常水鬼!河伯座下那只青皮鳖精都被人在下游浅滩看到了,背壳上缠着水匪的网绳呢!这…这摆明了是河伯借水匪生事,想逼张家退让,可没想到引火烧身,连咱们的路子都敢动了!”
“借水匪?”
钱满仓跛着腿猛地停步,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他姓冯的倒是越来越有种了!勾结‘黑水蛟’,捞外快打点河道上官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现在敢动老子兜里的银子!这他妈是反了天了!那张家清明又是个什么态度?”
另一个管事赶忙回禀:“回老爷,张家的庙祝张翠儿姑娘昨天带着张家、李家村的几个老人来了,送了不少山货野味。话说的客气,就说乡民被河伯和水匪祸害惨了,求老爷做主。另外…那位清明老爷,好像通过那个新收的狐侍童,似乎在查水匪的落脚点,还有…还有河伯和‘黑水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听下河湾的王婆子家的小孙子说,他家丢了只老母鸡,追到苇子荡边上…看见几只灰毛狐狸拖着绳子在淤泥里刨什么东西…”
“找证据?”
钱满仓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眼中精光更盛,“这个张清明,倒是个人物。知道直接告发神明难有实证,竟去掘水匪的根子?想用阳间的法子撬动阴神…”
他沉吟片刻,跛着腿又走了几圈,脸上渐渐浮起一种豁出去的狠厉。
“他娘的!”
钱满仓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鼓凳,神色狰狞,“河伯冯夷这老东西既然不讲规矩在先,就别怪老子不讲情面!他不就仗着自己是个河神吗?惹毛了老子,连神都给你掀下来!去!”
他猛地指向其中一个管事,“派人给我死死盯住上河集往下,所有水匪出没的窝点!还有,张清明那边的人要查什么,暗地里方便给点!另外,让账房把河伯历年那些所谓‘敬神’的账,用最快的速度给我捋出来!妈的,老子这次要扒他一层皮!还要他死!”
“老爷…这…对神明下手…”
管事有些骇然。
“神明?”
钱满仓啐了一口,“屁的神明!被窝里的勾当抖落出来,上头追究起他和水匪劫掠过往商船、害人性命的罪,他就是个妖孽邪神!老子这是替天行道!顺便…”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清水河这金水湾,也该换个懂事的神镇着了!懂了吗?”
管事们打了个寒噤,连忙低头应诺:“小的明白!”
清水乡暗流涌动之时,张清明的神念正在黑风山新据点内沉静运转。
他面前,漂浮着几张用简易黄表纸画出的潦草地图,上面用朱砂圈点着几个位置。
野渡口、鬼牙石、烂菱湾。
正是青禾驱动了几拨被“御兽”能力初步影响的山狐、野狸,连日探查出的水匪“黑水蛟”可能的巢穴所在。
图上还零星标注着一些模糊的描述:有破布旗号、闻到腐鱼混酒气、有沉重箱子拖动痕迹…
[您获得了关键线索:“黑水蛟”匪帮活动轨迹]
[隐藏任务“追根溯源”触发]
“老爷,西北角那处‘鬼牙石’最可疑,”
青禾蹲在神像旁的石台上,小脸绷得紧紧的,“我放出去的小狸花亲耳听见,里面有人抱怨前几日劫的那船‘红货’太扎手,杀的人太多,血腥味太重,连水下那位老爷赏的‘水息符’都压不住了,怕引来厉害角色。”
张清明眼中金光一闪,微微颔首。
这时,一道极其微弱、带着官气却又刻意掩饰着踪迹的神念,如同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探入张家村神域,在神像附近谨慎地波动了几下,留下一个印记和一段压缩的信息流:
“黑水蛟巢穴已初步确认,鬼牙石下溶洞、烂菱湾沉船内皆有聚集。水匪与河伯勾连确凿:水匪每次大劫后必在河神庙废墟断碑下埋奉三成劫掠供品,河伯则提供水族掩护、驱赶追兵,并引动风浪洗地。速。”
神念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股熟悉的、属于钱府别院的味道,张清明不会认错。
城隍的劝谕来得悄无声息,带着一丝阴司特有的冰凉公正。
[清水乡水域正神冯氏,罪孽深重,天道昭昭终有算。然神道之争,牵涉凡人过广,极易伤及无辜。若能劝其自缚根基,押入阴牢,留一缕香火根苗以示天德,或为上策…]
张清明静静听完那飘渺的劝解之音,灵体在神域光晕中岿然不动,唯有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劝降?留一线?
这河伯手下沾染多少无辜性命?
多少船毁人亡只为滋养祂贪婪无度的权柄?
那些在河伯水怪爪牙下惨死的冤魂,那些因祂与水匪勾结而家破人亡的哀鸣,岂是一句“留香火根苗”所能抹消?
城隍坐镇阴司,看惯生死,自有祂维护秩序运转的一套道理。
可他张清明要的,是这清水乡不再有此等视人命如草芥的凶神!
既然阳间的官府已然有了刀,那这握刀的手,不妨再借点神力,添几分准头!
主意已定,他不再犹豫。
一点浓郁精纯的香火之力被他逼出指尖,如同金粉般洒落在一张准备好的、略显粗糙的“显形纸”上。
同时,他脑海中关于水匪巢穴、埋赃地点、以及那个隐藏在河伯水殿外破旧庙基下、由一块布满水藻的“断蛟碑”巧妙掩盖的交换证据点的所有关键记忆,被抽丝剥茧,化作一幅幅无声却能让人一目了然的画面!
[消耗50香火值,制作‘密告图卷’]
[香火值:25800→ 25750]
金光一闪,一份看似普通、内蕴玄机的卷轴出现在他掌心。
“青禾。”
“在!”
小红狐狸立刻跳到近前。
“将此物,设法‘送’到上河集钱别院管家书房的窗沿上,要快,要让他以为是‘天降’之物。”
张清明将卷轴递出,“另外,让我们的‘狼哨’,埋伏在下河湾东侧芦苇荡高点,盯着河伯正殿水面。见有大批官船靠拢时,即可远遁,不必靠近。记住,只是盯着,无论看到什么,只传信于我,绝不可擅自行动!”
“是!”
青禾利落地叼住卷轴,化作一道红影消失在庙门阴影里。
三日后的夜,沉如墨染。
清冷的月光吝啬地洒在宽阔的清水河面上,只映出粼粼破碎的光斑,却愈发衬得河流深处一片未知的黑暗死寂。
钱满仓站在一条特制的双桅楼船船艏,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腰间却悬着代表乡公所执事的铜牌。
身旁立着一脸严肃的县尉周雄,身后是肃然伫立的三十多名弓上弦、刀出鞘的精悍兵丁。
几条略小的快船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缀在楼船两侧。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钱满仓压低声音,喉咙里挤出命令,“鬼牙石那边是佯攻。真正的大鱼,按图行事,就在那烂菱湾!待会儿看准水下火把信号,给老子封住溶洞口!敢放跑一个水匪,老子活剥了他皮!周县尉!那些‘水里的脏东西’,可就靠你们带来的‘大家伙’招呼了!”
周雄无声地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黑暗的水面。
他身后的几名兵丁,小心地护卫着几架覆盖油布的沉重器械——赫然是专破妖邪法力的“破罡弩”!
船队如同幽灵般驶向烂菱湾那片纵横交错的芦苇荡和嶙峋怪石组成的迷宫水域。
夜风穿过扭曲的水湾,发出呜呜低鸣,如同百鬼潜伏的呜咽。
钱满仓死死攥着船舷,手心全是冷汗。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域深处,隐隐传来锁链摩擦岩石的诡异声响,还有若有若无、低沉得如同牛哞般的兽吟!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压抑起来。
突然!
“轰——!”
左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水面猛地炸开数丈高的巨浪!并非攻击,更像是某种信号!
“来了!”
钱满仓眼珠血红,猛地一挥手,“堵洞口!!”
刹那间,几艘早已埋伏在暗处的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迅疾冲向巨浪炸开点附近一片不起眼、覆满水藻的陡峭石壁!
士兵们手持前端带有铁钩的长篙,奋力掷出!嗤嗤嗤!几十道铁钩深深嵌入石缝!船上的绞盘立刻疯狂转动!铁索绷紧!石壁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一个被水草巧妙遮蔽的巨大溶洞口赫然被强行拉开的铁网封锁!
“水下有东西!!”
有人惊叫!
浪花翻滚的水下,一个青黑庞大得形似磨盘的轮廓猛地撞向其中一艘封锁船!
“哗啦!”
船身剧烈摇晃,几乎倾覆!船底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
“放箭!”
岸上和后面楼船上的弓手反应极快,不管看不看得清,破甲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如暴雨般朝着那团巨大的水影覆盖过去!
水中传来一声沉闷痛苦的嘶吼!但那东西太沉太快,箭矢只刺入表皮,竟未能重创!
“破罡弩!!”
周雄低吼!
几名士兵猛地掀开油布,沉重的弓弩被架起!弩箭通体泛着金属寒光,箭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就在这时——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意念,如同无形的重锤,悄无声息地从极高的云层之上,重重砸下!目标并非那些挣扎的水怪,而是深藏于河流主干道、河伯水殿神座之下核心神力脉络交汇的关键一点!
“镇!”
张清明悬浮于九天罡风之上,遥遥凝视着脚下那片凡人无法窥见的灵脉节点。
左手虚托,一道微缩的古朴山岳虚影在掌心悬浮转动。
正是炼化的镇山印残片之力!
随着他口中真言轻吐,那山岳虚影骤然下压,化入无形的神念巨锤!
镇山印之重,破万邪,定乾坤!
虽只一丝法则碎片之力,对付一尊尚未铸就金身的八品河神,如同巨石砸鸡蛋!
“噗——!”
地底深处,一条奔腾的、维系着河伯神力运转的本源水脉应声断裂!浑浊肮脏的水行神力如同堤坝崩溃般炸开!一股沉闷、充满难以置信和极致恐惧的闷响,仿佛从整个河床底部蔓延开来!
正端坐于烂菱湾上方水波中,狞笑着操控座下鳖精冲击官船、意图撕开包围圈的水伯冯夷,那张由水流凝成的威严面孔骤然扭曲变形!
神力在溃散!
如同血管被无形巨力捏爆!
他引以为傲、运转自如、足以在河域中掀起惊涛巨浪的水行神力,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源头!
不但再也无法精细操控鳖精攻击,连维持周身神光、隐匿踪迹都变得极其艰难!
灵体核心中,维系神位的河脉本源,正发出嘎吱嘎吱、行将崩溃的呻吟!
“是谁?!谁在坏我根基?!!!”
冯夷惊骇欲绝的咆哮在精神层面炸开,如同垂死的野兽。
他下意识抬头望天,眼中满是骇然和怨毒,隐约中仿佛看到九天之上一道冰冷刺骨的淡漠金眸正俯视着他!
是那个野神!
然而,凡间的杀机已至!
破罡弩蓄力已久!
三道乌沉沉、箭头闪烁着刺目符光的弩箭,在数名力士的怒吼中激射而出!没有破空尖啸,只有撕裂空气的低沉闷响!
目标锁定的,正是冯夷神力失控、神形难以稳固的刹那!
“不——!”
冯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精神层面的绝望嘶嚎。
嗤!嗤!嗤!
三支破罡弩箭穿透黯淡的水色神光防护,毫无阻滞地贯入了他虚幻的水流灵体之中!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白雪!
兹啦——!
刺耳的灼烧湮灭之声猛地响起!
带着香火祈愿气息的水行神力被霸道地撕裂、蒸腾、瓦解!
冯夷整个水流组成的灵体轰然崩溃!
由水气凝出的眼瞳瞬间凝固,充斥着极度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属于河伯的神位金印在灵体深处闪现一瞬,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没了神力约束,刚刚还在凶猛撞击封锁船的青皮鳖精如同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倾颓,沉重的背甲砸在水面,溅起冲天水花!
几乎就在灵体崩溃的同时,下方溶洞口那绝望的、刚刚冲出几个狰狞身影的水匪人群中,一个身材格外魁梧、脸上有着一道巨大刀疤的壮汉(正是“黑水蛟”二当家)刚从洞口阴影跃出,准备指挥抵抗。
恰在此时,一道受河伯此前操控、却因神力骤然断绝而失控的狂暴暗流漩涡猛地凭空出现在他脚下!
“啊!!”
刀疤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那带着残余河伯神威的恐怖漩涡整个吞噬!
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他强壮的躯体,如同被扔进无形的绞肉机!
血水瞬间染红了水面,碎骨和内脏碎片翻涌上来!
[检测到目标神明冯夷(河伯)神格崩解,神力溃散]
[判定:死亡(因凡间武器攻击及自身操控水行之力反噬)]
[警告:河伯死亡将引发部分流域短期紊乱(影响等级:低)]
九天之上,俯瞰全局的金色身影漠然地收回了视线,甚至未有一丝神念波动。
城隍劝诫的余音在他心中回响了一瞬,便如烟消散。
他指尖微动,那丝引导失控水流的残余力量悄然平复。
钱满仓站在船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翻涌的血水和那巨大的鳖精尸体。
刚才刀疤脸被无形之力撕碎的一幕太过骇人,远超想象!
“死…死了?”
他喃喃道,随即脸上迸发出狂喜,“死得好!杀得好!哈哈哈哈!周县尉神威!弟兄们!给老子杀进去!水匪头目已被天诛!捣毁贼巢!掘地三尺!把河伯勾结水匪的账目、信件都给我搜出来!快!”
官船上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士兵们士气大振,如狼似虎地扑进被打开的溶洞!
城隍府深处,静坐的神祇微微睁眼,看向清水乡方向的目光深邃难测。
那水中巨鳌和刀疤脸血沫翻腾的景象倒映在祂如古井深潭的眸中。
一丝极淡的叹息在空旷的神殿内无声消散:
“人妖勾结,神道蒙尘。恶因深种,孽力终回。死在官府刀下…未尝不是天道好轮回啊。”
袍袖轻拂。
案上记载着“清水乡河伯冯夷”名字的阴册名薄,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