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账册惊堂
城隍庙广场的欢呼声浪尚未平息,民意试的余波已化作汹涌暗流,在清水县衙深处激荡。
县令王明远捧着那份盖着三庙印记、记录着民意试“过”字的文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期许。
清水县若真能出一位“护县正神”,尤其是一位能得军心民意、又能梳理地脉的实干之神,这将是泼天的政绩!
足以让他王明远的官帽再添一道金边!
然而,这份期许很快被一盆冷水浇灭。
“大人!不好了!”
户房主事钱贵连滚爬爬地冲进后堂,脸色煞白如纸,手里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卷宗。
“北…北关土地那边…民意试的数据…有…有变!”
“什么?!”王明远霍然起身,一把夺过卷宗。
卷宗上,北关土地“民意试”一栏,原本空白的“民意支持率”处,赫然填着一个刺眼的数字:82%!
下方还附着一份密密麻麻、按着无数血红指印的“万民请愿书”,落款处盖着北关里正的大印和北关土地庙的庙印!
“这…这怎么可能?!”
王明远气得手都在抖。
“北关土地辖地不过一隅,人口不足清水乡三成!平日香火都稀薄得很!哪来的八十二成支持率?!这万民书…定是伪造!”
“大人息怒!”
钱贵擦着冷汗,支支吾吾道。
“是…是负责汇总数据的李书办…据说,他…他收了北关土地庙祝送来的十两银子…还有…还有两个水灵的小丫鬟…就…就…”
“混账东西!”
王明远一脚踹翻旁边的茶几,茶盏碎了一地。
“吃里扒外!给我把李书办押入大牢!严加审问!”
“大人!万万不可!”
钱贵扑通跪下,急声道。
“李书办…是…是县丞大人小妾的表弟…这事…这事要是闹大了…县丞大人脸上无光啊!况且…北关土地那边…听说…和州府玄清观也有些往来…”
“玄清观…”
王明远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满腔怒火瞬间憋在胸口,脸色由红转青。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闪烁不定。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政绩和民心所向的清明山君,一边是盘根错节的县衙关系网和州府玄清观的阴影…这盘棋,难下!
……
清水客栈。
青禾如同一道红影窜入雅间,小脸因愤怒而涨红:“老爷!查清楚了!是北关土地那个老泥鳅搞的鬼!他买通了县衙户房管数据的李书办,塞了银子又送女人!李书办把他自己瞎编的‘万民书’混进数据里,硬是把支持率从不到三成抬到了八成二!”
“那县丞钱满仓的小妾,就是李书办的表姐!钱县丞肯定知道,睁只眼闭只眼呢!”
“果然如此。”
张清明神色平静,眼中却寒光流转。
民意试刚过,北关土地就跳出来摘桃子,背后若没有玄清观和县衙某些人的默许,绝无可能!
“老爷!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我去把那个李书办…”青禾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
“不可。”
张清明摇头。
“打蛇打七寸。对付这种魑魅魍魉,需借力打力,一击毙命。”
他目光扫过窗外县衙方向,神念微动。钱满仓那小妾的影像浮现在脑海。
一个颇有姿色、贪慕虚荣、又仗着县丞宠爱飞扬跋扈的妇人。
前次赵文谦就曾提过,此妇因一匹蜀锦与城东布庄掌柜起了争执,竟指使家丁砸了人家铺子,闹得沸沸扬扬,钱满仓花了好大力气才压下去。
“青禾。”
“在!”
“附耳过来。”
张清明低声吩咐几句。
青禾眼睛越听越亮,小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妙啊!老爷!我这就去办!”
小红狐化作一道轻烟,消失在窗外。
县衙后宅,一处装饰奢华、熏香缭绕的厢房内。
钱满仓最宠爱的小妾柳如烟,正对着一面西洋水银镜,精心描画着柳叶眉。
镜中人儿云鬓高耸,珠翠摇曳,端的是风情万种。
她心情极好,表哥李书办刚托人送来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说是北关土地孝敬的。
想到表哥马上就能升任户房副主事,自己在这后宅的地位更是稳如泰山,嘴角的笑意便藏不住。
“夫人!夫人!”
贴身丫鬟小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用锦帕包着的、沉甸甸的物件。
“门房…门房说有人送了这个来,指名给夫人您…说是…说是北关土地庙的‘谢礼’…”
“谢礼?”
柳如烟柳眉微挑,接过锦帕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本蓝皮账册!
她随意翻开一页,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某月某日,收北关土地庙纹银十两,玉镯一对(转赠表妹柳氏)。”
“某月某日,收北关土地庙金钗一支(转赠表妹柳氏)。”
“某月某日,篡改民意试数据,将北关土地支持率由28%改为82%,收银二十两,丫鬟两名(已收房)…”
一笔笔,一桩桩,时间、地点、财物、事由,记录得清清楚楚!
落款处,赫然是表哥李书办的签名和私章!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血色褪尽!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账册…这账册要是落到老爷手里…表哥完了!
自己收的那些首饰…也完了!
更要命的是,这账册里还记着钱满仓默许此事、甚至暗示表哥“做得干净点”的只言片语!
“谁…谁送来的?!”柳如烟声音发颤,一把抓住小翠。
“不…不知道啊!门房说是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子,丢下东西就跑了…”小翠吓得直哆嗦。
柳如烟如遭雷击!
红衣小孩…清明山君座下那个狐侍童!
是他!
“他…他想干什么?!”
柳如烟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恐惧!这账册就是悬在她和表哥头上的铡刀!
张清明把这东西送来,是警告?还是…要她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微风吹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草木香气。
柳如烟只觉得眉心一凉,一个温和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柳夫人,账册真假,你心知肚明。此物若呈于县尊案头,李书办人头落地,钱县丞官声尽毁,夫人你…怕也难逃‘枕边教唆、贪赃枉法’之罪,轻则下堂,重则流徙。何去何从,夫人…自当三思。”
“如若坦白,本神定从中周旋,可争一线生机。”
声音消散,柳如烟浑身一软,瘫坐在绣墩上,冷汗浸透了里衣。
她看着手中那本如同烧红烙铁的账册,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挣扎。
张清明…这是逼她亲手把表哥和老爷送上绝路啊!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小翠吓得快哭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
柳如烟猛地将桌上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状若疯癫!
她枯坐良久,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扭曲的脸,又看看手中那本催命符般的账册,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
“表哥…别怪我!死道友不死贫道,要怪…就怪你太贪!惹了不该惹的人!”
县衙后堂。
王明远正对着那份伪造的民意卷宗焦头烂额。
钱满仓坐在下首,端着茶盏,看似镇定,眼神却有些飘忽。
“县尊大人!”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柳…柳夫人闯进来了!拦…拦不住啊!”
话音未落,柳如烟已披头散发、状若疯妇般冲了进来!
她手里高举着一本蓝皮账册,哭喊着扑倒在地:“老爷!妾身有罪!妾身该死啊!”
钱满仓脸色大变:“如烟!你胡闹什么!还不快滚回去!”
“不!妾身要说!”
柳如烟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指着钱满仓,又指向那份民意卷宗。
“是他!是我那该死的表哥李书办!他们收了北关土地的银子!合起伙来篡改民意数据!伪造万民书!想抢清明山君的功劳!这账册…就是铁证!”
她说着,将手中账册狠狠摔在堂前!
哗啦!
账册散开,一页页触目惊心的记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你……疯了吗!”
钱满仓惊怒交加,猛地站起身,指着柳如烟的手都在颤抖。
王明远脸色铁青,弯腰捡起几页账册,越看脸色越难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
但事已至此,钱满仓更是人精,当即决定直接舍弃李书办。
“好好好,这李书办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妖神,篡改神选!欺上瞒下!来人!给我拿下!”
“大人!冤枉!冤枉啊!”
李书办被人带到,噗通跪倒,面如死灰。
“是…是这贱妇污蔑…”
“住口!”
王明远怒不可遏。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拿下严审!”
衙役如狼似虎般扑上,将瘫软在地的钱满仓拖了下去。
柳如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泣不成声。
“妾身…妾身一时糊涂…受了表哥蛊惑…求大人开恩…”
王明远厌恶地挥挥手:“拖下去!看管起来!”
至于钱满仓,王明远叹了口气,自然是责骂几句管教不严,就放过了。
他看都没看柳如烟一眼,目光落在散落的账册上,又看向那份伪造的民意卷宗,眼中怒火更盛。
“北关土地!好一个北关土地!”
王明远咬牙切齿。
“身为神明,不行正道,竟行此龌龊贿选之事!传令!即刻剥夺北关土地‘护县正神’候选资格!其庙祝押送县衙问罪!其辖地…暂由清明山君代管!”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朱笔,在那份民意试通过的文书上,郑重地写下批语:
“民意试,清明山君张清明,实至名归!三试皆过,当为‘护县正神’候选之首!即日呈报州府!”
“恭喜山君大人!”
赵文谦不知何时已来到堂下,对着虚空拱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客栈雅间。
张清明收回神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系统提示:成功晋级“护县正神”候选]
[获得清水县部分辖地代管权(北关)]
[辖地认可度:80%→ 83%]
[香火值:133450→ 138450(北关部分信徒开始供奉)]
[功德:193→ 198]
青禾蹦跳着回来,小脸兴奋。
“老爷!成了!那蠢女人把账册一摔,钱满仓当场就倒戈了!北关那老泥鳅的庙祝也被锁了!”
“嗯。”
张清明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窗外州府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