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官袍前的稻浪
清水县衙后堂,紫檀木的案几上,一盏雨前龙井氤氲着热气。
县令王明远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此刻却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一叠刚送来的文书。
“这个张清明…动静是越来越大了。”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加急密报,是上河集钱府别院钱满仓的手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剿灭‘黑水蛟’水匪,诛杀河伯冯夷,收拢河西吴全土地地盘…这才几天?整个清水乡的香火都快被他一家收尽了!连带着钱满仓那厮,借着剿匪之功,在县丞大人面前都露了大脸!啧…”
“大人,”
侍立一旁的心腹师爷周先生捻着山羊须,低声道。
“此神崛起之势,已成定局。河伯为祸多年,民怨沸腾,如今被官府与神明联手铲除,上上下下都只道是天理昭彰、官威神佑,舆情一片大好。此时若再以‘淫祀’旧事拿捏他…恐非明智。”
王明远放下密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县岂是不知?只是…此神根脚不明,手段狠厉,短短数月便搅动一乡风云,连根深蒂固的河伯都栽了跟头。如今他晋升七品山君,神威日盛…本县担心,日后尾大不掉啊。”
“大人所虑极是。”
周师爷点头,话锋却是一转。
“然,堵不如疏。他既已是一方山君,辖地稳固,民心所向,与其担忧其势大,不若…趁势结个善缘?将他纳入朝廷‘正神候选’,令其有司可管,有功可录,有迹可循。如此,一则彰显大人识才之明,二则…亦可稍加制衡。”
王明远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眼中精光一闪。
“‘正神候选’?这倒是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嗯…周先生,你亲自走一趟清水乡张家村,去会会这位新晋山君。务必察其言行,观其神异,看他是否…识得大体,晓得分寸!”
“学生明白。”周师爷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清水乡通往张家村的山路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油车吱吱呀呀地行进着。
车厢内,穿着素净青布直裰、头戴方巾的主簿赵文谦正襟危坐。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车窗外,田间景象却让他这位见惯了文书案牍的县衙主簿微微动容。
时值初夏,本应是青苗初长、田野翠绿的时节。
可清水乡的田地,却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繁盛!
禾苗窜得极高,叶片肥厚油绿,在阳光下泛着近乎墨玉的光泽。
沉甸甸的稻穗已然初具雏形,压弯了纤细的禾秆,远远望去,竟如一片起伏的金绿色海洋!
微风吹过,稻浪翻滚,浓郁的谷物清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
“好重的稻气…”赵文谦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心中惊疑。
他是正经科举出身,虽不通农事,但也知节气时序。
张家村这一带的禾苗长势,比县里上等水田里精心伺候的还要壮硕三分!
简直…不像自然生长的!
马车驶近张家村村口,赵文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村口那株被雷劈过一半的老槐树,枯木逢春般抽出许多翠绿的新枝,几只喜鹊在枝头欢叫。
村道平整干净,几乎不见泥泞。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道路两旁、田埂之上,甚至村民院墙外,都新立了不少半人高的石龛或简陋木牌,上面无一例外地刻着“清明山君”四个大字,香炉里插着未燃尽的线香,青烟袅袅。
一种浓郁的、近乎实质的香火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带着虔诚的暖意,让赵文谦这个没有灵觉的凡俗文官,都隐隐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定和压力。
“停车。”赵文谦吩咐车夫。
他整了整衣冠,带着一名背着文卷箱的年轻书吏,步行进村。
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须发皆白、满面红光的老农,正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在村西头一块新平整出来的高地上忙碌。
高地上已经立起了一座庙宇的框架,青砖黑瓦,规模远非寻常村庙可比。
老农正是王大叔,此刻他精神矍铄,力气大得惊人,单手就能提起一块几十斤重的条石,看到赵文谦一行官服打扮的人,忙放下活计,带着人小跑过来,也不怯场,恭敬地作揖。
“小老儿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来张家村有何公干?”
赵文谦打量着王老汉,又看看那正在兴建的庙宇,语气平和。
“本官乃清水县主簿赵文谦,奉县尊大人之命,特来拜访清明山君。老丈是此地乡老?”
“不敢当不敢当!”
王大叔连连摆手,脸上却带着自豪。
“小老儿王有田,就是张家村一个种地的。大人要找山君老爷?老爷此刻应在村后神域清修,小老儿这就带大人过去?”
“有劳王老丈。”赵文谦颔首,跟随王大叔向村后走去。
一路上,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村庄。
所见村民,无论老少,皆是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田间劳作的汉子动作有力,村妇们织布纺线手脚麻利。
更让他心惊的是,路过几户人家敞开的大门,瞥见里面的饭桌,虽然粗瓷碗盘,却都有鱼有肉,甚至看到一锅炖得香气扑鼻的蹄髈!
这哪里是偏远山村该有的景象?
行至村后,一片被淡淡金辉笼罩、隔绝了凡尘喧嚣的区域出现在眼前。
入口处立着一块古朴石碑,上书“山君清修之地”。
赵文谦知道,这便是神域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正要请王大叔通传,一道平和温润却蕴含无上威严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赵主簿请进。”
话音落下,眼前那片朦胧的金辉如水波般分开,显出一条碎石小径,直通深处一座简朴却气象庄严的庙宇。
赵文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带着书吏,迈步而入。
神域之内,空气清新得不似人间,带着草木泥土的芬芳。
庙宇前的空地中央,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松郁郁葱葱,树下设着石桌石凳。
一身青布长袍的张清明早已等候在此。
他身形凝练,神光内蕴,面容平和,眼神清澈温润,若非周身那若有若无、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以及左眼瞳孔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山岳沉浮、右眼隐约的江河奔涌之异象,几乎让人以为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书生。
“下官清水县主簿赵文谦,拜见山君大人。”赵文谦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这位神祇,气息渊深如海,远非寻常庙中泥塑木雕可比!
他甚至有种感觉,对方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自己这凡俗之躯灰飞烟灭!
“赵主簿不必多礼,请坐。”
张清明微笑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山野简陋,唯以清茶待客,还望主簿莫要见怪。”
他抬手虚引,石桌之上,一只粗陶茶壶和两个陶碗凭空出现,壶嘴正袅袅冒着热气,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赵文谦依言坐下,看着那凭空出现的茶具,心中更是凛然。
他端起陶碗,入手温润,茶汤清澈,浅抿一口,一股暖流带着奇异的清香直入肺腑,顿觉神清气爽,连日车马劳顿的疲惫一扫而空!
“好茶!神君妙法,令下官叹为观止!”
赵文谦由衷赞道,放下茶碗,切入正题。
“山君大人神威浩荡,平定乡野,泽被生民,县尊大人闻之甚喜。特命下官前来,一则恭贺大人神位晋升,二则…观乡野气象,以慰上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神域外那一片片翻涌的稻浪。
“下官一路行来,见清水乡田亩丰饶,禾苗之盛,实乃平生仅见。尤其贵村左近,稻气之浓,远超常理…敢问山君大人,此乃…神恩所赐?”
张清明淡淡一笑,端起陶碗轻啜一口,目光也投向那无边的田野。
“天道酬勤,亦眷善土。吾不过略尽地脉梳理、水气调和之责,滋养一方水土罢了。农人辛勤,春耕夏耘,方有今日之景。此非神恩,实乃天时、地利、人和,加之官府治下清明,百姓方得此温饱之象。”
他语速平缓,将功劳轻描淡写归于天地人和与官府治理,却巧妙点明了自己“梳理地脉、调和水利”的关键作用。
赵文谦听得心头震动。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展现了山神权柄之能,又给足了县衙面子,将丰收归功于“官治清明”!
这哪里是山野粗鄙之神能说出的?
分明是深谙世事、精通人情练达!
就在这时,庙宇深处侍立的青禾(已化作人形红衣童子)快步走出,对着张清明躬身。
“老爷,李家村、西林村的几位老丈来了,抬着新打的稻米,说是…说是让老爷尝尝今年的新谷,感念老爷庇佑风调雨顺。”
张清明颔首:“让他们在神域外稍候片刻。”
赵文谦心中一动,拱手道:“山君大人,下官可否…随大人一同看看这新谷?”
“主簿有心,自无不可。”张清明起身。
神域入口处,李家村的老村长李老实、西林村的李铁柱等几位乡老,正指挥着几个青壮年,小心翼翼地放下几筐刚脱粒、还带着阳光温度的新稻谷。
那稻谷颗粒饱满,黄澄澄如同碎金,散发出的浓郁米香直往人鼻子里钻,竟比刚才神域内的茶香更引人垂涎!
“神君老爷!小老儿给您送新米来了!”李老实看见张清明,激动地就要跪下。
“快起来。”张清明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老人。
李铁柱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箩筐里金灿灿的谷粒:“老爷您看!这谷粒!沉甸甸的!一穗怕是有往年两倍重!我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好的稻子!这都是托了您的福啊!”
赵文谦忍不住走近几步,弯腰从箩筐里抓起一把稻谷。
入手沉甸甸的,颗颗饱满圆润,色泽金黄透亮,那浓郁的生机与米香,绝非寻常谷物可比!
他仔细捻开一粒谷壳,露出里面晶莹如玉、几乎透明的米粒,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这稻米…”赵文谦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看向张清明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什么巧言令色,什么神异幻术,都不及这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五谷丰登”来得震撼!
这哪里是神恩?
这分明是神迹!
是足以让一县之尊都为之动容的治世之功!
张清明看着箩筐中的稻谷,对李老实等人温和道。
“此方水土养人,亦需人勤。新米既收,更要惜福。分与村中孤寡老幼,让大家共享丰收之喜。”
“是!是!谨遵老爷吩咐!”李老实等人连连应诺,脸上满是虔诚的欢喜。
赵文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张清明深深一揖,语气比来时更加恭敬。
“山君大人仁德泽被,福佑一方!此等五谷丰登之象,乃大人神威,亦是百姓之福!下官今日得见,方知何为‘神恩如海’!回禀县尊大人,下官必当如实禀报大人神威德政!清水乡有山君大人坐镇,乃天赐福缘!”
“主簿言重了。”
张清明淡然一笑,“吾之所为,不过本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乡老,张清明与赵文谦回到石桌旁。
赵主簿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他提及县尊对清水乡的关切,对河伯之乱的忧虑,对张清明“为民除害”的赞赏,最后委婉地表达了县衙有意将张清明列入“正神候选”名录,上报州府的想法。
“此乃朝廷正名,亦是日后开府建衙、梳理更大山川地脉之基。”
赵文谦压低声音。
“只是…下官斗胆提醒大人一句,玄清观在州府根深蒂固,观主清虚子更是州城隍大人的座上宾…大人此番诛灭河伯,虽为民除害,却也断了玄清观在清水乡的一条财路…那清虚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大人还需…早做提防。”
张清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面上却依旧温和。
“多谢主簿提点。玄清观乃名门正派,清虚子道长亦是得道高人,想必明察秋毫,不会因些许误会为难贫神。”
赵文谦深深看了张清明一眼,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青布小油车吱呀着驶离张家村。
车厢内,赵文谦闭目养神,良久,睁开眼,对书吏沉声道:“拟文,即刻呈报县尊大人!”
“清水乡新晋山君张清明,神威浩荡,能定风波,善理地脉,深得民心。辖地五谷丰登,生机盎然,实乃神佑之象。其神智清明,进退有度,深谙礼法,心系黎庶,当为一方守护正神!下官赵文谦亲见其神异,敢保无虞!可列为正神候选,上报州府,以彰天道,以慰民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附:张家村新收稻谷一袋,呈县尊大人亲验。”
……
与此同时,清水乡通往州府的官道旁,一座半山腰上香火缭绕的玄清观分舵内。
清虚子盘膝静坐于三清殿后净室蒲团之上,面沉如水。
他面前,一面水镜悬浮,镜中显示的,正是张家村外那金浪翻涌的稻田,以及神域入口处,赵文谦手捧沉甸甸稻谷时那震惊而敬畏的神情。
“五谷丰登…”清虚子缓缓睁开眼,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与…难以言喻的忌惮。
他手中拂尘无风自动,轻轻一扫。
水镜画面切换,显出清水县城隍庙方向。
一道极其微弱、带着官气的神念波动正迅速远去,目标正是州府方向。
“正神候选…”
清虚子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张清明…好一个山君!好一个五谷丰登!你倒是会借势…不过,想踩着我玄清观的脸面往上爬,没那么容易!”
他缓缓起身,走出净室,目光投向山下那片笼罩在金色稻浪中的张家村,眼神幽深。
“断我财路,夺我香火…张清明,我们州府见真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