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魍魉夜谋
清水县城隍庙前广场的喧嚣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将那块新立的“护境安民清明山君长生神位”镀上一层金边。
西市商户们点燃的香火尚未燃尽,青烟袅袅,带着劫后余生的虔诚与感激,融入暮色。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城隍庙后堂,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县令王明远端坐主位,脸色却比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还要难看。
下首,文庙祭酒周文远面色灰败,眼神躲闪,再不见往日的倨傲。
武庙护法神将的虚影在赤红煞气中若隐若现,刀锋低垂,煞气收敛。
城隍助理依旧木讷,灰白神光死气沉沉。
堂下,几位参与“护县正神”遴选的神明,此刻如同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
“王土地,你的‘民生试’答卷何在?”王明远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一个穿着土黄袍服、身材矮胖的土地神哆哆嗦嗦地呈上一卷文书:“回…回大人…小神…小神辖地…今年收成尚可…无…无水患…”
“尚可?”
王明远翻开文书,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尚可’是多少?亩产几何?赋税几何?辖下可有孤寡需抚恤?可有流民需安置?通篇空话!不及格!”
“扑通!”西郊土地吓得瘫软在地。
“李水神!”王明远目光转向另一位。
“在…在!”
一个浑身湿漉漉、面色发青的水神连忙上前。
“你的‘驱邪试’!让你驱除河沟里滋生的水鬼怨灵,结果呢?”
“小…小神尽力了!”
李水神哭丧着脸,“可…可那怨灵凶得很!小神刚布下法阵,就被…就被武庙护法神将大人的煞气…不小心…震散了…”
武庙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冷哼,赤红煞气微微翻涌。
李水神吓得一哆嗦,差点现了原形。
“哼!”
王明远重重合上卷宗,“下一个!赵山神!你的‘民意试’!让你安抚山中樵夫猎户,结果如何?”
一个身材魁梧、却满脸愁苦的山神瓮声瓮气道。
“大人!小神冤枉啊!小神好言安抚,还显灵赐了几只野兔…可…可那些刁民!非说小神显灵吓跑了他们看中的大野猪!还…还骂小神是扫把星!小神…小神冤啊!”
“噗嗤…”
角落里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随即又赶紧憋住。
王明远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心力交瘁。
这些神明,要么法力低微,不堪大用;
要么行事莽撞,不通人情;
要么干脆就是糊涂蛋!
与张清明那举重若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够了!”
王明远猛地一拍桌子,“‘护县正神’,乃一县守护,关乎万民生计!岂是儿戏?!尔等…皆不堪重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清明身上,眼神复杂,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决断。
“经三试考核,民意公论,兼有西市治水、驱邪安民之功绩,本县裁定:清水乡清明山君张清明,道法通玄,德隆乡野,功绩卓著,深孚众望!当为清水县‘护县正神’候选之首!即日呈报州府,待州城隍大人核准,行就职大典!”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周文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最终颓然垂首。
武庙护法神将的虚影剧烈晃动了一下,刀锋上的煞气猛地一敛,随即又缓缓弥漫开,却比之前更加沉默。
城隍助理依旧木讷,仿佛事不关己。
“谢大人!”张清明神色平静,拱手一礼。
青禾在他身后,小脸激动得通红,强忍着才没蹦起来。
王明远看着张清明,心中百味杂陈。
这位山君,能力毋庸置疑,但崛起太快,锋芒太盛,得罪了文庙、武庙,更与玄清观结下死仇…
未来的路,怕是荆棘密布。
“山君大人,”
王明远语气郑重。
“州府批复尚需时日。就职大典非同小可,关乎一县神道气运,望大人…好生准备,莫要辜负了清水县万民所托!”
“下官明白。”张清明微微颔首,目光深邃。
……
夜色如墨,笼罩清水县城。
城西北角,玄清观分舵。
白日里香火缭绕、道貌岸然的殿宇,此刻在浓重的夜色下,透着一股阴森诡谲的气息。
后殿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布满了隔绝禁制的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扭曲的脸。
玄真子端坐主位,脸上的刀疤在跳动的烛光下如同蠕动的蜈蚣,狰狞可怖。
他下首,坐着几个身着灰黑道袍、眼神阴鸷的道士,皆是他的心腹。
“废物!一群废物!”
玄真子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周文远那个蠢货!连个‘点睛墨兽’都控不住!武庙那莽夫也是个废物!煽动几个军属都办不利索!还有钱满仓那个老色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
“张清明!又是张清明!区区一个乡野小神,竟敢屡次三番坏我好事!如今更是踩着我玄清观的脸面,登上了‘护县正神’的候选之位!此仇不报,我玄真子誓不为人!”
“师兄息怒!”
一个三角眼道士连忙劝道。
“那野神不过是仗着几分蛮力和运气!如今他已是众矢之的!文庙、武庙都恨他入骨!州府那边,清虚师伯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哼!等师伯出手?”
玄真子冷笑。
“等他出手,黄花菜都凉了!我要让那野神,在就职大典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身败名裂!魂飞魄散!”
他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师伯密令已至!‘厚礼’…已备好!”
他猛地掀开旁边一个蒙着黑布的木箱!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和阴寒死气瞬间弥漫开来!
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木箱内,赫然躺着三具身着残破前朝官服、皮肤青黑、指甲乌紫的干尸!
尸体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紫色符咒,符咒上流淌着粘稠的黑气!
最诡异的是,三具尸体的眉心,都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珠子!
“嘶——!”
几个道士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惊惧。
“三具‘铁甲尸煞’!”
三角眼道士声音发颤,“还…还嵌了‘阴煞珠’!师伯…师伯这是下了血本啊!”
“不错!”
玄真子狞笑,眼中闪烁快意。
“这三具尸煞,乃师伯以秘法蕴养百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嵌入了阴煞珠,一旦激活,凶威滔天,足以匹敌炼气巅峰修士!而且…它们身上被师伯种下了‘噬神咒’!”
“专克神道香火!一旦沾染,神光蒙尘,灵体溃散!”
他环视众人,声音如同九幽寒风。
“就职大典当日,城隍庙前,万民齐聚,神光最盛之时!便是这三具尸煞出世之机!我要它们,从地底破土而出,直扑法坛!我要它们,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撕碎那野神的金身!吞噬他的香火!”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敬若神明的‘护县正神’,是如何在尸煞爪下哀嚎求饶,化为飞灰!”
“可是…师兄,”
一个瘦高道士犹豫道,“尸煞凶戾,万一失控,伤及无辜…”
“伤及无辜?”
玄真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死的越多越好!死的越多,那野神护境不力、引狼入室的罪名就越大!到时,州府震怒,城隍问责,我看他如何自处!至于那些蝼蚁…能为玄清观的大业献身,是他们的福分!”
“高!实在是高!”
三角眼道士谄媚道。
“师兄此计,一石二鸟!既灭了那野神,又断了州府扶持新神的念头!届时,这清水县城隍之位,还不是我玄清观的囊中之物?”
“哈哈哈!”
玄真子得意大笑,笑声在密室中回荡,如同夜枭啼哭。
“都给我打起精神!这三具尸煞,就埋藏在城隍庙前广场地底三丈深处,以‘三才聚阴阵’温养!布阵的符石,今夜子时,由你们三人,分别埋入东、西、南三个阵眼!记住!要快!要隐秘!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是!师兄!”三个道士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狂热与狠厉。
密室窗外,屋檐的阴影里。
一只通体火红、只有巴掌大的小狐狸,正紧紧贴着冰冷的瓦片,小耳朵竖得笔直,将密室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它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骇与愤怒!
正是青禾!
它奉张清明之命,凭借狐族天生的隐匿天赋,悄无声息地潜入玄清观分舵,本想打探些消息,却没想到撞破了如此惊天阴谋!
尸煞!噬神咒!
三才聚阴阵!子时布阵!
每一个词都如同重锤,砸在青禾心头!
它知道,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老爷!
小狐狸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缩回身子,如同融入夜色的红影,悄无声息地沿着屋檐滑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密室内的玄真子似有所觉,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只看到一片沉沉的黑暗。
他皱了皱眉,随即又冷笑一声,只当是夜风吹过。
“张清明…你的死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