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似锦一个人躺在潮湿阴冷的地上，感到身上的热正在流失，她想竭力站起来，但是手脚都不听使唤。花似锦以为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她想到那个一直在梦里出现的声音，总觉得自己应该去找那个人。花似锦的意识模糊，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妖怪都说自己是未来的妖王，可她是要找师父修习法术成为捉妖师的人，她绝不能和妖族同流合污……
“阿弥陀佛。”一只脚轻轻踢起红黄色衣袍的下摆出现在花似锦的眼前。
朦胧中听到有人来到自己身边，下一瞬感到一道光轻洒在自己的脸上，那样的温暖明亮。花似锦用力睁开眼，她看到光芒中，一个老佛爷样的出家人正对自己笑着。
“施主历尽磨难终是转世投胎，生缘难得，我佛慈悲，不愿见施主轻易丧生！”来人俯身轻轻抚摸着花似锦的头，“此法只可支撑一个时辰。”西山本不应该参与凡人的生死，只是花似锦到底是不一样的。
一只手轻抚着自己的头，温暖，安详，一下又一下，花似锦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松了起来，痛苦减轻了，满身的力量正在渐渐恢复……可实在太累了，她慢慢闭上了眼睛，终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小白就知道曲媚儿靠不住，一定是又跑到哪里玩去了。她站在洞口向外张望，估摸着时辰，天应该快亮了。不会是出事了？小白越想越害怕，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决定自己出去找找阿锦。
小白在暗夜中一个人独自穿过密林，她越走越觉得辛苦，心里估摸着应该是寅时快到了。妖林岙和人族的皇城同处于一个地脉上，和人族皇城正好相反，妖林岙在晚上的时候阳气最盛，有利于妖怪们修炼，反而是在白天，这里地下会释放出一种夭丧之气，使得整个妖林岙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云雾之中。这夭丧之气十分厉害，修为低的妖怪如果长时间待在夭丧之气里会有丧命的危险，就是修为高的妖怪也会减损修为。眼看着寅时就要到了，昼夜交替，夭丧之气会慢慢浮上地面。
小白觉得自己肚子有些痛楚，她撑住身旁的一棵枯树，深喘了口气，看向四周，阿锦到底在哪里？肚子又在隐隐坠痛，小白实在支撑不住滑倒在地上，孩子好像要出生了！
“小白！”
“小白！”
小白从梦中惊醒，她似乎听到阿锦在呼唤自己。小白摸着自己高耸的肚子艰难地坐起身，她将自己依靠在身旁的枯树上。空气中充斥着水汽，树枝和叶子上滴挂着露珠，地面潮湿，透出腐烂的气息。
小白挣扎着站起身来，寅时就要到了，她不能再在外面待下去了。小白相信阿锦一定没事儿，她现在要紧的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孩子，不要让阿锦她们再为自己操心了。小白知道阿锦也一直很期待自己能够平安诞下孩子，她不止一次说过自己是这些孩子的小姨……
就在小白要离开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她感到自己的头颅被一尖锐的声音刺痛，像是明白会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她强撑着身子向那气味传来的地方走去。
“啊！”小白看到自己的阿锦被罩在一张大网里，蜷缩在血泊之中，她跑过去，抱住阿锦，声音已经哑了，但还是断断续续说道：“救……救命……救救阿锦……阿锦……”
小白慌乱地只想扶起阿锦，可是怎么也扶不起来，她开始觉得胸口很闷，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了。黎明前的黑暗，一股浓郁的烟雾渐渐向她们二人聚拢过来。手上失了力，眼看着阿锦倒了下去，小白也闭上了眼睛！
日头东升西落，夜晚再次降临了。
“嗯……”花似锦悠悠转醒，她感到碰到了一个人的手，软软糯糯的，可是那手立刻又躲开了。
曲媚儿走近洞内，便看到花似锦躺在床上，而小白正守在一旁。
“你怎么……”小白扭头正要责问，便看到曲媚儿浑身上下衣衫不整，头发也乱了！怎么回事？曲媚儿从来都是整整齐齐的……小白往她的手上看去，那别人碰都不能碰一下的指甲也不见了！
曲媚儿知道花似锦救回了，心下落定，她看着小白，心里委屈极了，便走过去，深深地抱住了她，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小白没有说话，她紧紧地回抱着曲媚儿，人没事儿了就好。
“啊……”谁知曲媚儿一下大声痛哭了起来，打破了洞内的宁静，她一边哭一边让小白安慰她，像是得了这世上天大的理，也不能让身边的人舒坦了。
曲媚儿怎么撒娇，怎么要求小白，小白都做了，直到她觉得自己把一世安慰人的话都说尽了，曲媚儿还在自己身上扭来扭去。最后小白实在忍受不了了，便拉着人让她在花似锦的床边，坐好。
“我让你去找阿锦，怎么现在才回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吗！”
曲媚儿正在抽噎，一听这话又哭得震天响，一边哭一边还不忘了去看看花似锦怎么样了，还没有醒吗？
曲媚儿转过头，小白正看到她脖颈处露出的伤痕，那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醒了？”曲媚儿正要去抓花似锦的手，看到她已经醒了，还挂着泪珠儿的眼睛立刻笑弯了。
花似锦坐起身，伸手抱住了曲媚儿，她轻抚着她的背。花似锦第一次这样抱着她，曲媚儿全身都软了，只是怎么感到肩膀上有些湿湿的？
这还是小白第一次看到花似锦流泪……小白皱眉，从昨天醒来到现在，她的心里一直萦绕着一件事，此刻，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没事儿，就是被打了几下。”曲媚儿说的是真的。浊泽将她带回洞府，那样的眼神看着她，像是要吃了她，他想尽办法折磨她，可到最后都没有碰她，曲媚儿觉得那个浊泽一定是在人族待得太久，得了失心疯了！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干草还在那里就拿回来了。”曲媚儿说给花似锦听，她二人说到干草都齐齐向小白看去。
“小白，你的肚子……”小白的腹部平整，怎么可能，难道已经生了？可是孩子呢？
小白早已经站起身，背对着花似锦和曲媚儿，道：“孩子没了……反正也活不了，没了正好……”
花似锦下床，来到小白的身边。她腰腹上被扬枫捅了一刀，缠着厚厚的绷带，此时，已经被血色沾染。
“怎么没的？”花似锦一半头发遮住了脸上的红斑，她只用一只眼睛紧紧盯着小白。
曲媚儿也来到小白的身边，她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小白。小白就是小白，好像也没什么打紧的样子。
“摔倒了。”小白紧抿着嘴唇，她侧过身，不去看花似锦的眼睛。小白身为兔族，繁衍是她的天性，她就是喜欢自己有很多的孩子。虽然在妖林岙里这些小兔崽子会很快被其他妖怪盯着，吃掉，且每次生育都很是耗损修为，但小白还是一直执着着。她知道阿锦和媚儿不赞同，但她们还是理解她，包容她。
“摔在哪里？”花似锦还是不依不饶问着，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旁曲媚儿听到是摔了，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遇到什么妖怪了，人没事儿就好。
“摔了就是摔了，我不记得了！”小白语气强硬，没了平时的温和软弱。
花似锦看了眼床铺，又抬头看到自己身上的包扎，目露凶光，道：“我是怎么回来的？你昨天出去找我了？”
昨天小白找到花似锦，她就只剩下一口气在，为了救她，小白耗尽了自己的百年修为。只留有人身的她根本抵挡不住夭丧之气的侵入，急火攻心之下，孩子很快便没了。这次二人都能大难不死回来，已属万幸！
小白不说话，洞里一时安静极了。小白知道花似锦脾气倔，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说法，怎么曲媚儿也不开腔了。她略转头去看，身后却只剩下曲媚儿一人……
“阿锦呢？”小白着急问道。
“出去了。”曲媚儿指了指洞口道。
“干什么去了？”
“应该是找那群妖怪算账去了。”曲媚儿努努嘴，道。她回身坐到床上，站了太久，真累。
“你怎么不拦着她？”外面天快亮了。
“我哪里能拦住她呀！”曲媚儿伸出双手，望着被截断的指甲，心里恨恨，这群臭妖怪真是不会欣赏。唉，太可惜了，再长长吧。
“你……”
“好啦，你也别太着急了，那个妖怪这样对我又害得你没了孩子，以阿锦的性格能就这样算了？她心里肯定不好受！”曲媚儿太了解花似锦了，而且她相信花似锦一定有法子对付那些妖怪，嗯，就是相信！
“可是那个妖怪手段厉害，阿锦又受了伤……”
“那是他们那个大网子厉害，你放心，阿锦可精着呢，这回一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曲媚儿可是见过花似锦胳膊都断了，照样握着白露大杀四方的场面！
“就是你这样纵容她，迟早害了她！”这妖林岙是什么样的地方，曲媚儿没心没肺，可是小白知道花似锦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们是妖族没有关系，可花似锦是真正的血肉凡胎，她都快把自己变成一个怪物了！
小白和曲媚儿眼巴巴地从白天等到晚上，终于看到一个身影从小径走了过来。
“阿锦，没事吧？”曲媚儿赶忙接住花似锦，虽然她满身的伤口和血渍，但是终究是回来了。
“你们，吃了吗？”花似锦太累了，她不肯去扶曲媚儿。
曲媚儿正要抱怨，可是小白在身后将曲媚儿一把拉开了。
“你把那些妖怪全杀了？”小白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道。
花似锦摇了摇头，道：“只是留在妖洞的，没有见到浊泽。”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花似锦意识到小白的不对劲，摇了摇头。
“我知道！”小白拉着曲媚儿将花似锦留在洞口处，显得她一个人孤零零的，道：“浊泽已经杀了凤霍，成为这整个妖林岙新任的老大！”
“你如今杀了他的手下，你以为你还能活？”
“所以？”
“我和曲媚儿已经严明等你回来便将你交给浊泽！不过……”小白还是转过身看向花似锦道：“念在旧情，你还是走吧。”
被小白紧紧拽着的曲媚儿背对着花似锦站着，她看不到她，便侧着头看着花似锦落在岩洞壁上的身影。烛火摇晃，她的身影也跟着摇晃。
“你要赶我走？”
“对，我就是要赶你走！”小白高声道：“是你自己一时意气杀了那些妖怪，你杀他们的时候可曾替我和媚儿周虑半分？你就是一个灾星，再不走，我们迟早要被你害死！”
“你要赶我走？”
曲媚儿听到花似锦还在问，身子已经软了半副，只能靠在小白的身上。
小白见不得花似锦这副样子，她看到昏暗的角落里的木箱，两步走了过去，打开木箱，二话不说，拿起里面的书本便撕了个粉碎！
“你厌恶妖族，想要成为捉妖师，你要是这么喜欢人族，就去呀，没人拦着你！”那些书是曲媚儿冒险给花似锦找回来了，花似锦非常宝贝，花功夫做木箱细心保存着。
没一会儿的功夫那些书全被撕毁了，小白尤嫌不够，她抱起那些书屑，一股脑全扔到了花似锦的身上。
“请你立刻离开！”小白圆眼微眦，道。
花似锦望着洒满一地的纸片，有些粘在了身上的伤口上，被血迹浸透。她抬头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小白，又望了眼已经倒在地上的曲媚儿，半晌，轻声道：“我走了。”说完，跃身消失在黑夜之中。
洞内吹进一阵暖风，天气回暖，夏季就要来了。花似锦说过夏季的妖林岙比冬季的好些。
曲媚儿回过神来，她来到小白的身边，揽住她的腰，道：“她已经走了，你也不用演了。”小白闻言霎时松了劲，瘫软在曲媚儿的身上。
曲媚儿听到小白抽噎着，道：“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待在这妖林岙中，她不属于这里……”
“你做得很好了，你瞧瞧你刚刚撕书的时候，多么英气逼人，连我都被吓住了……”嗯，小白还是很有唱戏的天赋的，演得好，嗓门高！
小白不想听她胡说，便抬头道：“我以后会好好修炼，不再老是想着生孩子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