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妖林岙外方圆几里鲜有人族过往，这晚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其中一个书生名为桑丘，此人有何来历暂且不论，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一个宁静的夜晚，自己向来少私寡欲的心竟然会爱上一个人，那人不仅是一只狐妖，还让他刻骨铭心！也许是前世早就注定，偏偏要在这里遇到她！
“好了，好了，我说，”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将自己胸前的衣襟扯了扯，痛苦地叫喊道：“桑丘，你要走便自己走吧，我可是打死也不走了！”说完，也不等人同意，便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一段木桩上。
被唤桑丘的书生扶了扶自己肩背上的书篓，没有理会同伴的哭诉，准备继续前行。
“桑丘！”书生大喊，道：“我娘出门可是喊你多照顾我呢！”二人寒窗苦读多年，此次进京科考就是为了一举成名天下知！
“伯母明明是叫我多管教你。”桑丘心里盘算着路程期限，离京都还有几天的脚程，他卸下行囊，道：“我们已经过了柳镇，明天应该就能到李家村了。”桑丘打开水囊，先递给了书生。
书生刚喝了一口水，便着急道：“你是说我们现在在柳镇和李家村之间？那不就是妖林岙所在之地！”妖林岙和人族京都大乾同在一个地脉上，一个在西南方，一个在东北方，人族都知道那里是万恶的妖族聚集的地方。
“你慢点喝，”桑丘拿过水囊，可惜已经洒出了一些，道：“你怕了？”
“呵，我当然不怕了，那些妖怪可不敢踏出妖林岙半步！”书生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继续说道：“……刚刚我们路过的那家酒肆，虽然小点，我觉得我们还是去借宿半宿吧？”
桑丘盯着书生，笑了，道：“真怕了？”
“怕什么！”书生已经站起了身，道：“我们有修真还有捉妖监除撄的保护，量那些妖怪不敢胡作非为！哎呀，你倒是去不去，你不去，我可去了。”
桑丘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脚底生风走远了。桑丘摇了摇头，从行囊里拿出书来，随意翻开，才发现天已经晚了，根本看不清字迹，他拿出剩下的半截蜡烛，掂在手里想了想，还是点了火，细读了起来。
微风吹过，烛火摇晃。桑丘读到高兴处，手举着蜡烛和书本，绕着路边的一棵大树转了起来。
“哐嘡！”手上的蜡烛掉到了地上，桑丘吞咽着口水，等待着眼睛重新适应黑暗。
在暗夜中，桑丘看到一个人影向自己走了过来。那人行走的姿态非常奇怪，不似常人，每走一步腰胯都在扭动，好像身后有一条尾巴在左右甩动！看身形，像是一位姑娘，该不会是……桑丘心内一动。
“嘻嘻。”来人终于走近……
没有尾巴！桑丘放下心来，他眼前分明站着的是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曲媚儿用衣袖捂嘴轻笑着，她上下打量着这个敢一个人在妖林岙外徘徊的男人，好像是一个书生，手上还拿着书呢。啧啧啧，雅致得很呢！
原来书中真的有颜如玉！桑丘从没有见过如此貌美如天仙般的女子，手中的书在失神间滑落了……
“你是一个男人？”
桑丘眨眼，自己是不够明显吗？不对，桑丘，不可盯着人家姑娘傻看！
曲媚儿见人只是站着，只好自己近身将落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曲媚儿身为狐族，嗅觉敏锐，一靠近这个人族的男人，她便闻到了他身上特有的气味。原来就是这个味道，曲媚儿觉得自己浑身血脉膨胀，这可是只有吸食妖元的时候才有的感觉。
“你的。”
“谢谢姑娘。”桑丘接过书，手不小心碰到了姑娘修理得精致的指甲，冰冰凉凉的。
曲媚儿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眼睛笑弯了，人族果然比妖族有意思多了，可惜即使自己作人族妇人的打扮也还只是一只狐妖！妖族竭尽一生都在修炼妖力，拼杀生存，他们根本不懂人族男女情爱。可人族男欢女爱，柔情蜜意的样子却很让曲媚儿殷羡！
曲媚儿今日身着一袭香芋色的衣裙，玲珑有致，衬得肌肤雪白，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段千娇百媚，相貌自不必说，只是那一双眼睛，妩媚动人，天下所有男人只要一眼便会魂飞魄散！
“公子也觉得我美吗？”曲媚儿上前一步，身体慢慢贴近了桑丘。六界中有不少人已经领教过狐族的美艳，何况曲媚儿更是力压众人一头！
“姑……姑娘……”二人呼吸相闻，桑丘觉得自己的手、脚甚至是身体都没了知觉，只剩下肿烫的耳朵和鼻尖传来的阵阵香气，脱口道：“好香！”
“这是体香。”曲媚儿这次可没有用什么媚术。
桑丘感到姑娘的鼻尖正从自己的脖颈间往上移动，正要伸手阻止，可下一瞬她便抽身退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嘻嘻。”曲媚儿捂嘴轻笑。
桑丘见人挥动衣袖，正不知何意，便觉头上有东西掉落，他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之中有一个衣袂翩翩但却看不清容貌的仙子在向下抛洒着明艳如火的花瓣。
花瓣轻轻地落在桑丘的衣服上，可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滑落下去，而是停留在了衣褶之间。桑丘捡起袖上的花瓣，心里不觉痴了。
“这是天女散花，以验结习！公子，你看，这么多的花瓣粘在你的身上不去，”曲媚儿走上前来，接过桑丘手里的花瓣，扶在自己眼尾，柔媚道：“公子你春心荡漾，想必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没……”桑丘被说中心思，顿时感到整张脸发热了起来。
“公子能告诉我什么是喜欢吗？”曲媚儿再一次欺身向前。
“喜欢……喜欢便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便是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便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桑丘答得极快，美人儿已经趴伏在他的肩头。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这个我听过，喜欢一个人会睡不着觉？可是你现在明明醒着？”
“我可能是睡着了，这才在梦里遇到了你。”
“你不在梦里……这些诗真美呀，你我也能在这些诗里吗？”曲媚儿攀住桑丘的肩膀，感叹道。
“……可以的……”桑丘感受到曲媚儿柔软的发丝，不知怎的，在这微寒的夜里心里热辣辣的。
“你喜欢我？”曲媚儿在桑丘的耳边问道。这是她第一次期待一个男人的爱。
“未曾相逢先许心，初会便已两相知！”桑丘亦轻轻答道。
这是曲媚儿听过最新鲜的话，但是她听了高兴，要不是怕吓到这个人族的男人，她真想摇晃两下自己毛茸茸的大长尾巴，只是胸口有些紧紧的，不知是什么原因？
“公子，你现在想做什么？”曲媚儿歪头看着男人，她也想要得到这个男人，当务之急是应该找一个舒服的狐狸洞。
“我愿意……不是，只要姑娘同意，我愿意娶姑娘为妻！”桑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外人看来是多么荒唐！
“为妻？”
桑丘第一次笑了，他分明看到一对美满的夫妇，他们相濡以沫，举案齐眉，就像书里说的一样，道：“是，结发为夫妻！”
曲媚儿还在怔愣之中，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然后便拉着她的手望月跪在了地上。怎会如此好玩！曲媚儿便也学着男人的样子难得乖巧地跪在一旁，还要举手吗？
“我桑丘愿意娶……”桑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皱眉，他转头问女人道：“我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曲媚儿。”
“好，我桑丘愿意娶曲媚儿为妻，一生矢志不渝！”说完，桑丘便将一个玉牌挂在了曲媚儿的腰间，继续道：“这是我桑家祖传之物，今日作为定情信物送给姑娘，他日我高中回来，一定娶你过门！”
他日？这是干什么？不去狐狸洞了？曲媚儿正疑惑地看着腰间的玉牌，突然听见妖林岙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姑……媚儿，你怎么？”她不愿意了吗？
曲媚儿猛得站起身来，她眯眼望向身侧妖林岙的方向，迅速说道：“对了，我该回家了，你记得你说的话！”
“可是……”桑丘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人已经消失在暗夜之中，杳无踪影了。
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夜里还是有些凉了，桑丘觉得背上有些潮湿，他拢紧衣襟，摸了摸胸前，玉牌不在那里……刚刚不是梦！
桑丘一一将落在自己身上的花瓣捡了捡，万般珍惜地聚拢在一起放在方才坐过的木桩上。可他刚放好，那些花瓣便迅速飘动了起来！
花瓣在半空之中飘动旋转，朝着明月的方向而去……就在桑丘以为花瓣会飘走的时候，它们正对着明月的方向幻化成一个花镜，在月光的轻洒下，显得更加妖艳瑰丽！
今晚真是神奇！桑丘不禁感叹着，眼前这副场景怎么有些镜里观花的意思。
就在桑丘为眼前美景感叹的时候，花镜中间亮起一道柔和的光芒，里面似有场景变幻着。桑丘走近了些，看到里面真的有人形在闪动！
花镜内，一个男人坐在一段木桩上，姿态端正，目光直视着前方，他满脸胡茬，头发披散着，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镜中很快出现另一个人在拉扯着坐着的人。
桑丘依稀听到：“那不过是你的一夜春梦，醒醒吧，根本就没有人出现过！”
“我跟你说，你听到没有，连天大雨，山民都说会有山洪，你再不走会死的！”
“你清醒一些，即使有那样一个人，你也要保住你这条小命才能再见到她呀！”
“不要在这里等了！”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你这样死了值得吗？万一她就是跟你开玩笑呢？万一她忘了呢？”
“桑丘！”
幻境中的人一声高喊惊醒了桑丘！怎么里面的人也叫桑丘？花镜消失，桑丘怅然若失，他久久盯着夜的半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桑丘感到自己的手里沉沉的，还是方才看的那本书，便就势信手翻了翻，里面竟一个字都没有！不可能的！他扔掉书本，颓然坐倒在地，难不成花镜中显示的便是自己的结局？他会死于山洪？桑丘心中难过，难道曲姑娘真的没有来赴他们的白首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