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彭大人自是我朝最精明强干的，本官向来尊崇！”邵可当然知道满朝是怎么看待彭兄和自己的。他邵可本来年少轻狂，并不以家学渊源自称，那些读书人自是瞧他不上。他也知道那些士子痛恨彭兄出师名门陶家，却自甘堕落，在官场上长袖善舞，丢了读书人的气节。他更知道最让那些士子忍无可忍的是彭兄还一直利用与陶厥中的情谊为自己在官场铺路，在他们这些人眼中，那陶厥中可是天下士子的楷模，是读书人高山仰止般的存在，他彭瑾怎能如此玷污神华！真是夏虫不可语冰，就让那些读书人痛恨难受去吧！
“下官们愚钝，还请邵大人为我们讲讲这为官之道，下官们也好求个上进。”
“你要向本官请教？”邵可稍稍正了正身，看着下面杯盘狼藉，有些人已经酒酣睡去，道：“今日本官倒愿意说上两句了，只消看今日这宴会的场面，你们倒也有几分前途了。”
那些还清醒的后辈小官自是不明白邵可的意思。他们这些人有的是自愿来的，有的可是被樊敬硬拉来的。邵可性情古怪，他们陪坐简直如坐针毡。听着邵可突然来了兴致，似乎话里有话，大家彼此相互瞻顾，倒是提起了些精神。
邵可接过美人儿的酒，信步走了下来，错过问话的石悦，将酒敬给了石悦座上略显冷落的美人儿。那美人儿浅笑晏晏，看着邵可将酒喝下，眸光流转潋滟，让人魂销。邵可轻笑一声，回到石悦跟前，道：
“既然你我同为外族，你又愿意与内族人交好，本官就跟你多说几句！姜昭国内外族长年纷争不止，亏得当今皇帝陛下英明神武一齐天下，四海宾服。可你再看看近些年内族兴盛，和外族一样入朝为官，就应该要明白了：什么内外族之分已经不重要！”
“这……”好大胆的言论！石悦震惊，虽则天下一统，可这毕竟是外族人的天下，内外族依旧隔阂甚深，别的不说，就看眼下为了防止争端，这京都城内两族百姓依旧是分城别住的！石悦直接出口道：“可是轩辕氏好容易打下的天下，外族人岂会拱手相让！”
“啧啧啧……”邵可抖了抖酒杯，石悦赶忙斟上酒，只听邵可道：“轩辕氏已经得到帝位，早已不单是外族的族长了，本官只提二个人，”邵可走近石悦，在他耳边道：“这第一个便是程慈柔。”
程慈柔？如此直呼名讳！“皇后娘娘！”石悦心内转动。皇后娘娘是内族文丞相的长女，当年天下初定，皇帝陛下为了缓和两族的矛盾，稳定社稷，自己带头娶了内族有声望的程家千金为皇后。可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政治……还是不对，皇后和陛下可是鹣鲽情深，满姜昭人所共知……
樊敬看着邵可近身给自己的朋友说着什么，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打翻了酒杯，可是根本无人理会。内族另一个小官就坐在樊敬的身边，他看了眼邵可和石悦那边，端起酒杯浅尝，樊敬的心思倒好，他就是想借着这场宴饮，让他们这些年轻后辈亲近亲近邵可，毕竟邵可可是殿前新晋的红人，如果能得几句提点那就更好了！邵可平日里可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他虽然不招在朝那些老气横秋的文武官员的待见，但是确实很有些能力和见识，连小官也没有想到樊敬举办这场宴饮邀他前来，他竟真的来了！
邵可盯着对面人变幻不测的脸色，真是愚钝！这天底下很多事是只能做不能说的！邵可心内不耐，可是彭兄说的是，他们必须争取朝中年轻后辈的支持！于是便道：
“依你看，皇帝陛下如果真的看重内外有别，又怎么会宠爱一个内族的女人，还让她参与朝政？”
“……难道不是因为皇后娘娘德才兼备，深得圣心？”石悦皱眉，自己这话更是自相矛盾了。皇后娘娘身为内族女儿，她越是深得民心就应该越受到皇帝的忌惮才是！难道……
哼！终于开窍了。邵可喝光杯中酒，漫不经心道：“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是不是鹣鲽情深本官不知道……”邵可话锋急转，“听说皇后娘娘最近正在替皇帝陛下出巡各郡？”儿女情长的事邵可不懂，他也不想去懂。在邵可看来，一个男人心里要是惦记一个女人，那这个男人将会悲惨一生！此时邵可的心上又出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还有那个梦，好生奇怪，自从遇到那个女人后，邵可便会经常做一个梦，梦里在一处树林内，一个闪烁发亮的东西挂在树梢，那是什么东西？难不成和那个女人有关？邵可顿觉酒醒了三分，他自小在长乐郡长大，认得那一带，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树林，怎么梦里会突兀地出现一片树林，还那样真切？邵可皱眉，不能再去想那个女人了！
“是，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欢迎。”
“嗯，这个皇后娘娘可不是一般人，除了陛下之外，本官看她的心比所有男人的都大！”程慈柔是内族女儿，为内族利益鞠躬尽瘁理所应当，可现在看来，这皇后娘娘更像一把利剑，它将会斩断一切不利于两族和睦的人或事，而手握这把利剑的可不是程昱那帮内族人，这背后之人也许正是皇帝陛下！
“刚刚大人提到两个人，那另外一个是？”石悦着急问道，他心里越发觉得今夜的谈话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将来会有一场战事，正是因为今夜这番谈话才没有让他以及他的家人身死人手！
“另一个正是涂山霍了！”
“武丞相？”
“涂山氏出身行伍，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虽说有些战功，可毕竟资历尚浅，你觉得倒是什么原因让他坐到今天武丞相的位置？”邵可可不想再听小官愚蠢的回复了，便自顾自道：“本官不妨说得明白些，涂山霍身为外族，可却与文丞相程昱交好，他从不插足两族之间的纷争，这个便是答案，也是他位列三公的原因！”
石悦激动道：“正是这样！感谢大人的提携教导，下官们明白了！”石悦激动的声音扰醒了个别同僚的美梦，他们不明所以，睁着迷糊的眼眸左右看着，怎么邵大人和石悦站在一起了？
“感激本官的话，让你的美人儿过来服侍本官！”
“啊？”石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明白后赶忙道：“是是是，星儿还坐着干什么，快去侍奉邵大人！”
石悦将叫星儿的美人儿拉到邵可的身边，二人一下撞了个满怀。邵可抱住星儿盈盈一握的腰身，看着她娇羞的面庞，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这些天心内的恍惚得以暂消。邵可虽然风流成性，但是对女人却是温柔的，他横抱起美人儿，向自己的上位走去。
在两旁的年轻人看到这个情景，个个弯嘴笑着，邵大人果真是宋才潘面，名不虚传呀！这个美妙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呢！
“大人是奴家见过最俊美的人！”此话不假，京都四大公子，邵可便是其中之一。
“我可不敢当，他赫连宗樘才是第一呢！”
“器物再美，看得用不得又有什么意思！”星儿将手伸进邵可的胸膛，媚眼含羞道：“世人都说赫连家的世子俊美非凡，只可惜他是个残废，又像个和尚似的不近女色，谁知道还有没有男人的雄风？”星儿抱住邵可的脖子，“奴家还是喜欢大人，大人今夜留下来吗？”
“小美人，”邵可捏着星儿的下巴，笑道：“你知道我从不留夜，不过，看见那上面的屏风了吗？”星儿抬头看去，邵可的桌案后有一座名贵的大屏风。星儿明白邵可的意思，将头埋进邵可的颈间。
夜深，邵可慢悠悠走在回府的路上，身后跟着的是一直在身边伺候的侍从李四。酒色尽尝，可是邵可的心里却越发觉得空落落的，他注意到头上的圆月，那可是他以前无暇顾及的景色。
“我不在京都的这段时间，彭兄还好吗？”
李四一直静静地跟在邵可的身后，听到他问，赶忙回复道：“最近京都城内最忙的就属彭大人和花大人了，忙得什么，小的不知道，好像是什么改制什么的。”
九卿之一的治粟史花容楠？“还有呢？”
“嗯……再没有什么了，这段时间彭大人没怎么出府……对了，有一次给城郊外的陶公送过斩鸭子，并没有久坐。”
城郊外的陶公说的便是陶厥中了。说起这陶公是很有名望，可不过是一介书生，彭兄已经位列九卿之一，何苦去讨好他，何况人家又是那样的厌弃彭兄？这两人的来往还真是叫邵可看不明白！
“少爷……”李四想起一事，正要回禀，忽然从天而降两个人挡在他们的前面，李四惊愕，直愣愣立住了脚步。
邵可皱眉，他拉起李四继续往前走，可对面一人已经亮出了利剑！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来人没有答话，手起刀落，邵可和李四瞬时便如脱了力的一滩烂泥倒在了地上……
远处悠扬的钟声传来。一直没有动的那个人侧耳听着，道：“很快就会有让你去长乐的命令，按计划行事！”从梦神那里得知，凡人邵可的梦中似乎出现了赤灵玦的踪迹，这可是百年来赤灵玦第一次现身，他们必须利用邵可的梦，尽快找到赤灵玦！
“是！”动手的人回答。他侧头注意着身旁的人，明显有些惧怕的神色。
眼看那人抽身离去，动手的人才慢慢直起身来。那人要去哪里，他自然知道，只是不明白修为如此高的人为何要听命于一个和尚！
城郊，突兀地坐落着一个简陋古朴的小寺庙，一个黑影踏着钟声走了进去。寺庙实在逼仄，他一进去更显得内里的狭窄。
庙里一个瘦弱的和尚盘坐在蒲团上，没有敲击木鱼，山上的钟声传来，他似乎在认真听着。那人没有打扰，他静静地站在和尚的身后，抬头看了眼和尚身前的佛像。最后一声钟声响过，周围又恢复了夜的寂静。姜昭信佛的人不多，所以建的寺庙也不多，现有修建的寺庙里人们大都会筑建佛祖的石像，可眼前这一座石像，修建得如此精细生动，却是燃灯祖佛！
“都做好了？”和尚依旧歪在蒲团上，声音细碎传来。
“是，仰岸已经杀了邵可，他会代替邵可去往长乐郡寻找赤灵玦的下落。”那人向前一步，站在了烛光之下。仰岸虽是狼族，却精通人族世故，由他吃下邵可阳元，再披上他的人皮，代替邵可行动，再合适不过了！
“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听说赤灵玦威力无穷，甚至可以让一个凡人永生不死！
“属下明白！”
“听说人族的皇后娘娘要回来了？”
“是，跟在皇后身边的宋希孟也会回来。”
“嗯，你有你的事，仰岸身边就让宋希孟去吧。”
“是。”
那钟声来自城郊外怀玉山甘蓝寺，钟声响起，寺众和香客就寝安息，包括一寺之主持，和尚是每天都要听到那钟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