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你请的这位阴阳先生是你家相熟之人吧？”花似锦想起刚刚看到的躺在棺椁里的女人的模样，看来她是深思熟虑早就打算过的。

“法师怎么知道？正是如此！他与我家相交多年，家里大大小小的法事也都是请着他的。”

“嗯。”幸而自己刚才没有一下便化解了那妇人肚子上出现的法杵，否则便麻烦了。这男人不知道，他夫人确是用自己永世不得超生诅咒夫家断子绝孙的，可是只要下葬，有了樊楼，他夫人即使愤怨颇深也必定会被樊楼带回酆都，可是他听了那阴阳先生的话，没有安葬他夫人，这就糟了，诅咒会因为尸身内的一口怨气一直存在。无论是谁拔除那妇人肚子上的法杵，或是拔除这尸身上的法杵都会让尸身立即尸变，只一夜，这户人家便都会死在尸变之下。看来这家夫人一定是生前受了莫大的冤屈，连门神都不愿出手维护门户了。

此事说到底不算妖邪作祟，一家子骨肉竟也这样相残！可眼下要怎么处理呢？要保住这一家人的性命就必须彻底敲毁怨灵，再拔除法杵，解除诅咒，可这女人便会魂飞魄散，难道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吗？花似锦看向躺在棺椁里的女人，第一次有些为难。

男人站在一旁踌躇不已，怎么法师问到阴阳先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此事和他有关？

花似锦来到棺椁边，她静静地看着女人，将目光放在那根法杵上。无论如何，即使你心里有怨，这件事也该到此为止了。花似锦挥袖，房门在“砰”一声关上后，两道黄符便贴了上去。花似锦手上快速结诀，她将所有灵力集于双手，然后紧紧握住了法杵！

“啊……”尸身传出一声凄厉的叫喊。站在花似锦身边的男人被从棺椁冲出来的阴风直接打在了地上，他赶忙抓住一旁的木柱，紧紧抱住不撒手，男人双股瑟瑟发抖，不敢再睁眼看一下，怎么已经死了，还会有这样惨厉的叫声！夫人……

花似锦身上的衣服被阴风吹起，在半空翻飞，她眉间微蹙，想要集中所有的灵力将女人的魂灵逼进法杵内，这过程女人是痛苦的，花似锦更是艰难，但她不得不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既拔除法杵，护住这家人，又可以保全这个女人的魂灵！

可是，这样做有极大的风险，如果女人的怨气太重，不肯善罢甘休，使得她的魂灵执意不肯附着到法杵上，待到花似锦的灵力用尽之时，女人的魂灵和花似锦都会被女人的怨气反噬，一个或魂飞魄散，一个或堕入魔道！

“让我帮你！”花似锦已经感到吃力。阴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尸身的腐烂气息，却让花似锦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女人魂灵深处深深的怨恨！花似锦握紧法杵，没有一丝放松。

“啊……”

男人觉得周身变得极冷，他不想听那凄怨的声音，可是棺椁中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像是钻进自己的耳朵一样，脑袋嗡嗡作响，男人觉得自己仿佛不在现世世界了！这是他夫人怨怼的声音！

花似锦竭力想把女人的魂灵逼出体内，她的头和上身已经出来了，可是下半身还停留在尸身内，女人挣扎着不愿。

“啊……”

阴风鼓吹着，花似锦浑身冰透了，她眼睛半眯，什么也看不清，知道自己的灵力快要用尽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花似锦觉得自己要想想办法。她决定强行一次注入最后所有的灵力！

“啊……”

就在花似锦要发力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人！花似锦手里紧握着法杵，她艰难地偏头看去，只见身边站着一个身着铠甲的女人！那女人手执铁戟，眉目凌厉，她一把抓住魂灵的胳膊将她揪出了尸身！

是这家的门神！

花似锦收力，那魂灵已经全然进入法杵之中，躁动一会儿后便彻底沉寂了下去。

“这样也好，请送她回冥府。”门神说完，便消失了。

男主人和花似锦重新回到了厅堂，外面人群见他们出来了，便又躁动了起来。女主人早在二人出来前便已经不再感到肚子疼了，这会儿她正安然坐在正位的圈椅上由着奴仆伺候着，喝着鲜茶，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这次多亏了法师，保全我一家性命。”男主人又恢复了以往的儒雅，道。

“不用谢，”花似锦伸出五指，眼睛弯成了新月，道：“只要五十两！”

“啊……是是是，应该的，去给法师取五十两纹银，快去！”

一旁程慈柔听到这个数目，掩嘴笑着，还真是不便宜！

“事情已了，这个我带走了！”花似锦用一片三归莲叶包着法杵，女人的魂灵便寄托在那上面。

“……是。”男人看着花似锦手中的法杵，低眉道。

三归莲叶普通人不认得，可程慈柔却知道。三归莲火是妖族天生的克星，妖族最怕这个，一旦碰到轻则显出原形，重则烧毁体内妖元，灰飞烟灭。而三归莲火上长出来的三归莲花和叶却有抚愈邪怨的功力，人间只有京都捉妖监有这火和花，怎么这丫头手里也有？

当时云中子只给了花似锦三归莲火，谁知花似锦竟很快养出了三归莲花，这属实不易，只能说花似锦在此道上真是天赋极高了！不知酆都冥王知道这样的事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花似锦接过纹银，颠了颠，心里高兴。这一年花似锦也接了不少活，她虽对人族银钱的分量不很计较，心里觉得五这个数不错，要五十两很好，那主家要是为难，便要五两也行，满心觉得自己应该攒了不少了，打算着够不够在郡上买一个房子。可她不知道的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藏在洞里的那些钱时不时就会被人拿去买酒逛瓦肆，用途之广泛，流落之地之广阔，真是去的比来的快！

花似锦一个人走出庄户，沿着一条小溪来到了附近村民修建的冥王祠前。这个冥王祠修建得古朴简单，可该有的都有了。鬼祠以青灰色为主，有些地方为了装饰有些绿色的花纹，有一人多高，前面飞檐将将高过花似锦的头，里面一尊冥王的坐像，五官粗大饱满，符合大家对冥府之主的想象，除了有祭拜的东西，坐像旁各立着一个鬼差，还有一些装饰物，显出人们对冥王的崇敬。鬼祠很窄，只能容纳一人进去祭拜。

花似锦跨过槛梁，将法杵从三归莲叶中取出，又从身后的口袋中拿出一坨黑不溜秋的泥巴，这是她刚才路过溪水时现和的。花似锦撸起衣袖，手法熟练，很快手上便出现了一个土包，仔细看土包上似乎还立着一个门楼。她将土包罩在法杵上，对着冥王的坐像拜了拜，随意地拈了一支香，人便起身离开了。

“大人，你看这！”樊楼出现，站在出口处，负责此次樊楼的鬼差愤愤地对自己的顶头上司珈蓝道：“又是她，这次竟连个尸身都没有！”鬼差真是叫苦不迭，以往他负责这一地方的迎魂，都很顺利，而且香火旺盛。不知从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丫头，凡事能省却的都省却了，出趟差少赚点香火就少赚点吧，可是现在竟然开始如此糊弄，“大人，没有尸身咱们可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死的！”鬼差是特意将冥界总掌司也就是大总管珈蓝叫来的，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所受的委屈。冥界除冥王、阴厉君之外，其下就属珈蓝了。珈蓝明白属下的抱怨，这酆都审判都是凭着祭日翻看此人以往的文案的，没有尸身便不能知晓祭日。

一旁鬼差哭唧唧躬身站着，不知祭日，就这样把人带回去他这差事就甭想干了，天上的诸神菩萨，你们都看见了，这是人欺负鬼呀！

“过去看看。”珈蓝道。此女将人的魂灵寄宿在法杵上，用自己捏的注入灵力的土包代替坟茔，插上泥塑的樊楼，又在这冥王祠之中，他们是不想接走这魂灵都不行了！竟有凡人如此通晓酆都的事情！

珈蓝走进鬼祠，放香火的矮桌上压着一张字条，珈蓝拿起看过，将字条交给了跟来的鬼差。鬼差先是看见了正燃着的香，嘴上抱怨连香火都不自己买，还要用我们冥王的！他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详细的日期和时辰。

此事珈蓝倒不放在心上，只是此女引起了珈蓝的注意。

唉，鬼差长叹一口气，对着那地上有些好笑的土包，道：“出来吧！”

鬼差一叫，那魂灵立刻从法杵内站了起来。鬼差看着那魂灵，魂灵垂手站着，面色铁青，没有任何表情，她竟在人世间待了一年有余，还能囫囵个的跟着他们回到酆都？嗯，怨气是重了些，可手上并不见沾上罪孽，应该能很快转世投胎吧。

鬼差将纸条夹在两指之间，“呼！”纸条上幻出一股蓝焰，焰火熄灭，两指间原来夹纸条的地方出现一个纸囊。

“这便是你的祭符，跟我走吧。”鬼差将纸囊交给魂灵，转身便笑嘻嘻地躬身请出珈蓝，和站在冥王祠外的鬼差们一起向樊楼走去。

这祭符对魂灵非常重要，拿到祭符便意味着魂灵拥有了鬼身，便可去往酆都，祭符便是鬼身寄宿之所，祭符在则鬼身在，祭符无则鬼身亡，就连冥王也不例外！

“今日你将魂灵带回去，登记造册，不能有误，那个捉妖师的事我自会回禀冥王的！”在冥界，他们这些鬼差是很难见冥王一面的，冥王的威仪对他们来说就与仙帝一般。冥界的具体事宜都是由珈蓝处理，而他则是六界最忠于冥王的人。

“属下明白！”鬼差心里多少有些愤愤的，这次的差事一点儿香火也没有落到。冥界的香火由各处收集然后统一交冥界的香火婆婆管理，而香火婆婆则直接对冥王负责，不受他人节制。每年七月半的时候由珈蓝按照冥王的吩咐将香火分发到各鬼差手中，香火多的鬼差自然在冥界的日子就好过些。冥界的一切吃穿用度，包括烛火，通行等等都是用香火换取的，如果有鬼差积攒到足够多的香火，在香火婆婆的天秤上达到一百担时，还能换取一个转世投胎的机会，这是鬼差们都梦寐以求的。在冥界中，冥王和阴厉君不算，就属珈蓝的香火最多，可大家都知道任谁离开冥界，他都不会离开冥界！珈蓝的心思是其他鬼差不能揣度的。

“大人，”鬼差借着机会想问一问自己心中一直琢磨介怀的一件事，于是跟紧在珈蓝的身后小声问道：“属下听闻前两年姜昭大乾赫连家的公子未及冠便被自己未来的妻子克死，已经被我们带回酆都，发放了祭符。可是，属下也是偶然得知，那赫连家的公子现在依旧活着，虽说腿上有了残疾，可是他确实活着！”此事实在可疑，祭符一旦发放，鬼身生成，就是大罗神仙来了那赫连公子也没有办法再返回人间，可现在那赫连宗樘不仅好好活着，还被人族的皇帝轩辕容晔册封为了世子，在仙界都挂了名，这不是很奇怪的吗？

何为挂名？仙界为了维护人间稳定，凡是人族重要的人的名讳、生平都会清晰地纪录在石桑大殿的造册上由磐石大仙慎重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