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陈琳撰写讨曹檄文
墨锋诛奸：陈琳檄文背后的乱世春秋
建安四年冬，冀州邺城的风雪裹着冰碴砸在袁绍幕府的青瓦上。陈琳蜷缩在案前，狼毫笔尖凝着半干的墨珠，羊皮纸上已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这位年近四十的文士身形清瘦，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补丁摞补丁，唯有腰间系着的紫纹绦带，还残存着几分太学博士的旧韵。
“孔璋，明公召见。“亲卫的声音惊得他笔尖一斜，在纸上划出长长的墨痕。陈琳慌忙卷起文稿，跟着侍卫穿过积雪覆盖的回廊。远处议事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袁绍的暴喝：“曹操那贼竟敢软禁天子！我誓要踏平许都！“
推开雕花木门，暖意裹挟着酒香扑面而来。袁绍踞坐在虎皮椅上，身躯壮硕如熊，头戴嵌玉金冠，紫袍上金线绣着的獬豸狰狞可怖。他面前案几摆满美酒佳肴，两侧文臣武将分列，唯独空着陈琳的席位。
“孔璋，“袁绍将酒樽重重一放，琥珀色的酒液溅在貂裘上，“本初要你写篇檄文，昭告天下曹操的罪行！“他突然抓起案上的密报甩在地上，“看看！他竟将董贵人绞杀在宫门！“
陈琳望着地上血迹斑斑的帛书，喉结滚动。烛光摇曳间，他想起三年前在许都亲眼所见：曹操身披玄甲，剑指宫门的森冷模样。那时他刚投奔袁绍，却仍记得曹操颁布屯田令时，百姓们眼中重燃的希望。
“明公，“陈琳俯身拾起密报，“此文需引经据典，痛陈其罪，还请宽限时日......“
“限你三日内！“袁绍拍案而起，震得杯盏叮当作响，“若写不出能让三军热血沸腾的檄文，休怪本初无情！“
回到陋室，陈琳望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教诲：“笔如刀，可诛心，可济世。“他铺开新的竹简，蘸饱浓墨，笔尖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落下第一笔：“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
砚台里的墨汁结了薄冰，陈琳呵着白气继续书写。他的思绪回到中平年间，那时他在太学授课，与同窗们激辩治国之道。宦官张让派人烧毁太学那日，他亲眼看见同窗被乱刀砍死，鲜血染红了儒家典籍。
“曹操与宦官何异？“陈琳咬着牙写下这句，“擅废皇后，戕害皇子......“烛火突然摇曳，他恍惚看见曹操在官渡练兵的身影——那个曾在洛阳街头怒鞭蹇硕叔父的热血青年，何时变成了挟天子的奸雄？
三日后，袁绍在点将台展开洋洋洒洒的檄文。陈琳站在寒风中，望着十万将士屏息聆听：“曹操祖父曹腾，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当念到“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时，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袁绍得意地瞥向陈琳，却见他面色苍白如纸，手指死死攥着袖中父亲留下的玉佩。这几日他通宵达旦，将曹操家族三代的隐秘、许都宫廷的秘辛，乃至其幼年偷鸡摸狗的传闻都搜罗殆尽。但当文字化作利刃，他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许都丞相府内，曹操正发着高热。头风病发作时，他疼得在榻上翻滚，却仍坚持批阅奏章。当荀彧念到“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时，他猛然坐起，惊得案上竹简散落一地。
“好个陈琳！“曹操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痰音，“能把我说成如此十恶不赦之人，此人文采，不下于祢衡！“他咳嗽着捡起檄文，目光扫过“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的句子，手指微微发颤。
官渡前线，陈琳随军而行。当他看到袁绍为了一坛美酒斩杀将领，为了几句谏言囚禁谋士，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深夜，他独自在营帐外徘徊，听见士卒们窃窃私语：“听说袁公克扣军粮，都送去邺城享乐了......“
建安五年春，官渡之战爆发。陈琳站在土山上，看着袁军如潮水般溃败。他看见高览、张郃倒戈，看见淳于琼被割去耳鼻，鲜血溅在乌巢的粮车上。浓烟中，他突然与曹操的目光隔空相撞——那个在檄文中被描绘成恶魔的人，此刻正指挥若定，眼神里带着他熟悉的锐利。
“孔璋先生！“乱军之中，曹洪的声音传来，“丞相有请！“陈琳望着逼近的曹军，想起袁绍败逃时只顾着抢运财宝的模样，将腰间玉佩系紧，整了整衣冠：“劳烦将军带路。“
丞相府书房内，曹操倚在胡床上，白发凌乱，却笑得爽朗：“孔璋啊孔璋，你骂我也就罢了，何苦连我祖父都不放过？“他突然剧烈咳嗽，鲜血染红了绣着龙纹的帕子，“但你这篇檄文，倒真把我的头疼病吓好了几分！“
陈琳扑通跪地：“罪臣......“
“起来！“曹操打断他，“如今天下大乱，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愿意，就留在我这儿做个记室令史。“他盯着陈琳苍白的脸，“听说你擅长写军策？“
此后数月，陈琳在丞相府日夜伏案。他写过《神武赋》歌颂曹操西征马腾的功绩，也写过《为曹洪与世子书》劝诫曹丕勤学。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讨曹檄文》里那些激昂的句子，恍如隔世。
建安十五年，铜雀台落成。曹操大宴群臣，命陈琳当众诵读新写的《武军赋》。当念到“戈矛若林，牙旗蔽日“时，他望见台下的曹丕、曹植兄弟明争暗斗，望见荀彧紧锁的眉头，望见曹操抚掌大笑却难掩眼底的猜忌。
“先生，这赋写得真好。“曹植捧着酒盏走来，少年公子面如冠玉，眼中闪烁着纯粹的仰慕，“尤其是'思弘德化，覃被四表'那句，当真是......“
陈琳慌忙举杯：“不过是应景之作。“他饮尽烈酒，喉间火辣辣的。这些年他写过太多违心之文，早已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是奉承。
建安二十二年，瘟疫肆虐邺城。陈琳卧病在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突然想起官渡之战那个寒夜。曹丕派人送来的药汤还冒着热气，他却想起袁绍幕府的那盏孤灯。
“来人......“他声音微弱，“取笔墨来。“颤抖的手在素绢上写下：“乱世文章不值钱，墨痕染血亦徒然。“墨迹未干，他永远闭上了眼睛。
邺城百姓将他葬在漳水之畔。多年后，有人在他的故居发现半卷残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都是对《讨曹檄文》的反思。其中一句用朱砂重重圈出：“笔可杀人，亦可救人，唯问本心。“而在曹操的遗物中，始终珍藏着那份被鲜血染红的檄文，空白处有他用朱砂写下的批注：“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陈琳安知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