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东吴投降
天纪四年深秋，建业宫的梧桐叶被寒风卷着扑打在琉璃瓦上。孙皓斜倚在嵌满南海明珠的龙榻上，鎏金酒樽里的葡萄美酒泛起涟漪。这位三十七岁的帝王面容苍白，眼尾纹里嵌着宿醉的青黑，朱红袍服松垮地挂在嶙峋肩头，腰间的玉龙纹佩随着他摇晃的动作撞出清脆声响。
“报——晋军已过武昌！“内侍尖细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大殿回响。
孙皓猛地坐起，酒樽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陆景那竖子不是说能守三月？“他抓起案上的青铜剑，剑锋划过地图上长江防线时迸出火星，“传旨，让陶濬带两万水师...“
“陛下！“丞相张悌踉跄着闯入，官服沾满泥浆，“陶濬的水师在半道哗变了！晋军王濬的楼船，此刻已到牛渚矶！“
孙皓手中的剑当啷落地。他望着殿外渐渐暗沉的天空，想起七年前登基时，自己也是站在这里，看着群臣高呼万岁。那时的他以为，东吴的基业能如这长江般永不枯竭。
“备车，去石头城。“他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呓语。当马车驶过朱雀大街，百姓们望着车驾窃窃私语，有人说皇帝要御驾亲征，有人看见车帘后闪过的帝王面容，分明写满恐惧。
长江之上，王濬的楼船舰队如黑色巨蟒破浪前行。这位六十岁的晋军主帅站在旗舰甲板上，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望着对岸若隐若现的东吴烽火，想起临行前司马炎的嘱托：“若得建业，孤要在洛阳城头，听东吴的编钟。“
“将军，东吴在江面上设了铁锁！“副将的呼喊打断思绪。
王濬轻笑一声，抬手示意。数十艘火船顺流而下，熊熊烈焰中，粗大的铁锁链渐渐软化、断裂。当楼船顺利通过天险时，吴军的呐喊声与江水的咆哮声混成一片。
“传我将令，“王濬抽出佩剑指向建业，“明日破晓，必破此城！“他的声音被江风送向远方，惊起一群白鹭。在这寂静的夜色中，谁也没注意到，一艘小船正悄悄驶出建业水门，船上载着东吴最后的求和密信。
太康元年三月十五日，建业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孙皓身着素服，反绑双手，抬着棺材，率领两千余官吏步行至石头城。他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脚踝上的铁链就发出哗啦声响。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有人啜泣，有人沉默，更多的是麻木的眼神——他们早已在暴君的统治下耗尽了眼泪。
“参见晋公！“当孙皓跪倒在王濬面前时，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他偷偷抬头，望见晋军将士甲胄鲜明，阵列整齐，再想想自己那些衣衫褴褛的败兵，突然觉得可笑。
王濬上前解开绳索，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陛下可知，为何败得如此之快？“他指向远处欢呼的百姓，“民心尽失，纵有长江天险又如何？“
孙皓望着被晋军占领的城门，那里的“吴“字大旗已被扯下。他想起父亲孙和临终前的话：“守业比创业更难“，此刻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的暴虐嗜杀，早已将东吴的根基蛀空。
十年后的元康元年，吴郡陆府的竹林深处，陆机握着狼毫的手微微颤抖。这位东吴名将陆抗的孙子，看着案上墨迹未干的《辨亡论》，耳畔仿佛又响起祖父当年的教诲：“东吴之强，不在兵甲，在人心。“
“兄长，朝廷又来催了。“陆云推门而入，神色忧虑，“司马伦要我们去洛阳任职，否则...“
陆机将竹简狠狠摔在地上：“让我去为灭国仇人效力？“他望向窗外的太湖，湖水波光粼粼，恍惚间似看见当年东吴水师的战船。突然，他抓起佩剑：“召集旧部，今夜...“
“不可！“陆云死死按住兄长的手，“以卵击石，只会让更多人送命！“兄弟俩对视良久，陆机的剑哐当落地，跌坐在地掩面而泣。窗外，春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庭院里那株孙皓当年御赐的桂花树。
永宁元年，洛阳城陷入火海。司马越的军队与司马颖在西明门外厮杀，鲜血染红了洛水。陆机站在司马颖的帅帐中，望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战旗，突然想起建业城破那日的情景。
“陆将军，司马颙从长安来犯！“斥候的禀报打断思绪。
陆机握紧兵符，却听见帐外传来窃窃私语：“一个亡国降臣，也配领军？“他的手微微发抖，想起出征前陆云的担忧：“兄长，这是趟浑水...“
当战局急转直下时，陆机望着溃逃的士兵，突然笑了。他解下头盔，任由乱发在风中飞舞：“罢了，今日便还了这十年屈辱！“剑光闪过，鲜血溅在“晋“字大旗上，恍惚间竟像极了东吴的赤色军旗。
建兴五年，建康城的秦淮河上，商船往来如织。王导站在朱雀桥上，望着南岸的乌衣巷，对身旁的司马睿笑道：“当年东吴张昭在此设学宫，如今...“
“这江南，终究还是活过来了。“司马睿轻抚着栏杆，远处传来的吴侬软语与市集喧嚣，让他想起建业城破时的死寂。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那曲调竟是失传已久的《吴歌》。
王导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低声道：“孙氏虽亡，江南未亡。“他想起陆机临终前的《文赋》，那些对故土的眷恋与不甘，早已化作江南的烟雨，滋养着这片新生的土地。
夕阳西下，建康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江面上，一艘艘商船扬起风帆，载着丝绸、青瓷驶向远方。东吴的故事，终究成了史书里的一页，但江南的传奇，才刚刚开始。